“咔哒哒哒——”
不知是何人把那衣帽当成了伊万诺夫,他拿出机枪开始扫射。
王行长和琼先生已经掉进海河里两天了,苏军找了半天,半点踪影都没有,这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他们汇报伊万诺夫,伊万诺夫说那就不找了。
“司令啥意思?”
“说找不到就别找了,想到那两人就烦,就当被水淹死算了。他现在态度不一样,只操心自己家里事,其余就摆烂岔。这不就是‘老摆子’吗?”
“哎,别说,老摆子家里昨天出大事了,他家被日本人偷了。”
“哪个倒霉蛋做报信员?”
俄兵们悄言悄语,一个名为“老摆子”的新绰号在大使馆蔓延开来了。
没了两个人,又来了个新人。这两天里大使馆来了个叫“黄福山”的青岛人。黄福山个头不高,脑门半秃,见谁都乐呵呵的,说话时候操着一口乐呵的青岛口音——当然,黄福山的青岛不是青岛,叫“呛岛”;黄福山的伊万诺夫不叫伊万诺夫,叫“一碗糯芙”。
“呀,一碗糯芙,使不得呀,家被偷了也不能拿鞭子乱抽人呀。好咧,好咧,憋打咧,你佛俺自呛岛来就见你发火,千里迢迢嘎啦背哩一袋子也不讨好。俺们是孔孟之乡,礼节之邦,哪能当着客人打人哩。”
“昨晚日本人能把□□丢我家里,□□!你们全在干什么?人呢!”
“呀,一碗糯芙,你说这么个事情吧,当兵都是一家人嘛,一家人不是个事情嘛。你听,外头放炮哩!放炮就过年,过年不讲事,给不给我黄福山脸面?”
天津苏俄大使馆鸡飞狗跳,报消息的通讯员拽着黄福山往前跑,而伊万诺夫在后边拿着马鞭子追,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打,末了伊万诺夫一马鞭抽在树干上,整个人气得直发抖。锣鼓喧天,鞭炮轰鸣,外头有新建的大楼在开业庆祝,黄福山差点拖着伊万诺夫的腿强行拽了。管他一月二月三月四月,放炮就过年,过年不讲事,这是威海卫第十四舰队外事顾问黄福山的人生哲学。黄福山文化不高,但极其会讲歪道理,见伊万诺夫住手了,他瞅着空子就把对方拉住进行一番循循善诱:
“也不是俺说你,呀,放炮就过年哩,大过年,每个人都该兴奋地以头抢地,嬉皮笑脸。孟子有云,中国人过年不能打人——”
“我不是中国人,也不知道孟子是谁。”
伊万诺夫没好气地把马鞭往地上一丢,他打算立即把春燕和小豆子从哈尔滨接过来。
“呀,你康康,苏联人大过年也不能打人嘛,要不然违背祖宗嘛。”
“有话直说,别耽误我时间!”
好几个弯弯绕绕过去,伊万诺夫都听得不耐烦,他问黄福山来找他到底要做什么,黄福山才说明来意。日本步步紧逼,中国内乱不止,蒋中正为中心的南京国民党派和山东省党派对峙,现国民党将领韩复榘有意将山东巩固为强有力的自治区域。韩复榘一方面和日本周旋,一方面想拉拢苏联,所以想在威海,烟台,青岛重新整顿海军力量。
“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请老总当个海军顾问。”
中国贫弱如此,陆军尚匮,何来海军?一堆破铜烂铁,能建什么海军?韩复榘只是纯把这几个地方当和日本对峙的政治筹码。伊万诺夫请客出门,黄福山还不依不饶纠缠。他一步三回头,最后落下一句话:
“呀别臭脸嘛老总,你考虑考虑,待这天津破球地方,灰戚戚死僵僵,关外又是满洲国,多不安生?好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来俺们呛岛,有山有海有鱼有虾,带媳妇娃娃来海边耍水嘛!”
该说不该说,“好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这句话确实让伊万诺夫动摇了。黄福山很会察言观色,他见缝插针地把一纸文件塞到伊万诺夫手里,伊万诺夫打开一看,开头第一句话便是:“谨请一碗糯芙·不辣金丝鸡先生为威海卫海军建设顾问。”
“这名字谁翻译的?”
“当然是俺们韩主席!”
“哦,就是那个写诗堪比张宗昌的韩复榘主席对吧?”
“你也听过?大炮开兮轰他娘嘛!”
“他翻译的该不是全山东官方通用版本吧?”
“可不,毕竟山东老大韩主席!”
“所以我以后在山东的官方名就叫一碗糯芙·不辣金丝鸡?”
“可不,官方文件上都写明咧!”
黄福山走了,伊万诺夫准备进屋去,但却看见大门外有一个熟悉的矮身影在徘徊。他走去,却发现是哆哆嗦嗦的画匠——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苦苦等在门外头。
“果然是您,我早上就远远就看到您在院子里拿马鞭子抽人,您……您到天津来了……我在这里举目无亲,我只认识您……”
恨屋及乌,如今伊万诺夫对王行长的厌恶不自觉蔓延,他现在看画匠也觉得厌烦,但还是本着救济之恩耐住性子。画匠结结巴巴问伊万诺夫“王行长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罪”,伊万诺夫冷哼一声。
“他这种人,细数的话大罪可多了去。”
“但是到底是什么罪,要被满城通缉?”
“通缉?”
伊万诺夫赶忙将画匠手里那张纸拿过来,见琼先生和王行长的照片大楞楞印在上头,上面写着一段话:“外忧内患,国运不济,现高额悬赏两重犯。中国人王某,美国人琼某,借所谓金融改革之名发行□□,混乱金融市场”。手里拿着通缉令,伊万诺夫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一早上尽在想自己家里被夜袭,压根不知道这事。画匠说今早天津各个区的警察在挨家挨户发这东西,伊万诺夫自觉不妙,回头却见几个日本警察站在大使馆铁门外头。
“法美日德租界警察,来调查的!之前美国人阿尔弗雷德·琼斯的汽车在苏俄大使馆前爆炸,本人下落不明,我们怀疑苏俄大使馆有人蓄意谋杀琼斯。爆炸案后,您有叫人搜查琼斯的下落?”
“对。”
“那就跟我们走吧,伊万诺夫先生,您现在是谋杀阿尔弗雷德·琼斯的嫌疑人。”
“那就跟我走吧,亚瑟·柯克兰!”
“你沉下去,我会救你的,相信我……异邦人在这!抓住他!”
“骗子!”
琼先生在走神做梦,却怒不可遏地爆出怒吼。他一直半歪斜躺着,像是垂死了,方才却又猛然直挺起身。几个租界警察在地窖外头搜查,王行长一把捂住琼先生的嘴,心惴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但那几个租界警察又偏偏听到了琼先生方才的动静。
“有人,快找!”
太阳的余辉正在消退,烟花巷子青楼馆子都笼罩在柔和的半光里,但月亮的阴影正在迅速爬过平原。平津土地就在人们脚下,混乱翻滚,就像海河的波浪。有尖细嗓子在咦呜呜哭,有豺狼在叫,租界警察恶狠狠吼了几声,什么都没搜到,过阵子便离去了。
“走了,爷们,您几个出来吧。”
地窖盖子开了,一张男人脸从光里探过来。他声音尖细,描两弯细眉,脸上扑满白面子粉,身上还穿着女人的水红裙袍褂子。他一拽,王行长顺着梯子爬上去了,其他人忙不迭围上来拉琼先生——他们都是些稚嫩的男孩,但又都齐齐作女人扮相。各色艳俗优伶衣服挂了满墙,桌子上层层叠叠全是假发片子,粉面子,胭脂盒子,香薰喷子,然而这地方又不是寻常的戏园子,因为这里行头全是扮花旦的,无一男角。
说白了,这就是个卖男色的象姑馆子。
“我们还要在这藏多久?”
“你问我,我问谁?”
“琼先生,天津地方这么多,你就非得藏在这?”
“我俩大男人,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俩藏在这,再加上这龟公我熟,换别的地方我可不敢打包票。”
琼先生和王行长埋头交谈,自从海河里爬出来,他俩窝藏在“金凤阁”已经整整两天,吃住都在地窖,着实辛苦。
“爷们,我今早出门,看到满大街都在贴这个。”
那龟公走到琼先生身边,交给了琼先生一张通缉令,说现在通缉令满街都是。琼先生问还有无其他消息,那龟公娓娓道:
“今早苏俄大使馆围满了人,里面的领班被租界警察带走了,说是蓄意谋杀,那领班个子高高的,戴条白围巾。”
“嘿,这见了鬼,伊万诺夫被警察抓走了,合着不是他陷害我们,这通缉令也不是他搞的。那是谁?”
琼先生皱着眉头挠头发,王行长跌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说“这下可全完了”。
“要死啊,你我通缉令满城贴,我得先想办法回家一趟。”
“回家回家,谁不想回家?有奸人陷害,满城都在通缉我俩,先想办法出去要紧!”
两人正在愁苦,那龟公却提了一个法子。他说耗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叫王行长和琼先生扮作馆子里的优伶偷偷溜出去,反正这里尽是些扮女人的男人,混两个进来也无妨。龟公一言,王行长和琼先生齐齐惊愕,但走投无路之时哪里都是路,最后也没奈得龟公劝说。于是剃眉修面,浓妆艳抹,对镜贴花,光彩照人。雄化雌,雌化雄,片刻功夫间翻天覆地,看那镜中,王行长与琼先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两个五大三粗,粗制滥造的“女人”。
多么妖娆,多么美艳,多么寂静!琼先生默默点燃了一支烟,王行长也默默要了一支。
“我这辈子啥角都扮过来了,就是没想到要扮女人。”
“事到如今,挑剔什么?取个名吧。”
“你叫鉴冰,我叫国子。”
“地道,这吊名字还能装日本娘们。”
“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扭着腿脚出街,假装去卖屁股。卖灵魂也是卖,卖屁股也是卖,都是做生意,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听君一席话胜听十席话,琼先生真大师也,活叫我开悟了。”
“咯噔咯噔”,穿洋服裙的“鉴冰女士”和穿旗袍的“国子小姐”沿着烟花巷子半掩半藏,一扭一扭,路上喝得烂醉的皮肉客都看着他们笑。灯火阑珊,夜色渐浓,醉汉们凑到王行长和琼先生面前,又是讲荤话又是搞纠缠。女人处境,叫人好不厌烦,但又不得不忍耐。二人夹着嗓子赔笑,醉汉们大笑,伸出手把二人屁股分别狠狠捏了一把:
“骚娘们子,还怪会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