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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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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维我国货币之紊乱,至今日已达极点,内为商民所诟病,外为列邦所腾笑,追溯原因,历史甚远。盖我国历代政府,从无统一全国货币之整个计划,实无币制之可言,任令省自为政,沿用银两(俗称元宝)为主币。至前清中叶开辟五口通商口岸之后,山西汇票号应时而起,经营汇业,各省各埠均可通汇,即利此平色之不同,计算折合,于中牟利,遂造成各省各埠种种平色,名目日益形杂乱,商民病之。至清末,我国自铸银元,定为国币,商民喜其利便,乐于行使,但所铸无多,供不应求,流通各省份较少,银元仍居副币之地位,各埠仍多通用银两,所称平色,均以现元宝抵做硬币,然彼时各埠尚有现元宝,犹可言也。自民国建立以来,银元需要既繁,流通亦广,南京、浙江、武汉等造币厂应市面之需要,随时鼓铸,不虞缺乏。现南北各省以及通商巨埠,城市乡镇,无不以银元为通用之唯一货币。银元流通既如是之广,现元宝数量又如此之少,实无沿用银两之必要。乃现在各省埠仍用银两为本位,如南京、镇江、安徽等处,则名曰二七宝;如汉口,则名曰洋例银;他如重庆之渝平、河南之汴平,种种各目,不一而足,用其名而无其实,所谓虚银两本位是也。无论就事实上、理论上而言,孰不愿其废除此虚银本位,而以实在硬币之银元为统一之国币。然此虚银本位之存废问题,其权属于各当地之钱业。因钱业货款于商家,均以银两为主体,银元为副币,而实际交付者银元也,届期归还者亦银元也,何必沿用银两。推其原因,不外银两与银元有兑换之折合手续,从中可以牟利耳。商民受其盘剥,无可如何,敢怒不敢言,苦莫甚也。推其流弊所及,如浙江宁波市面,明明为银元本位,而沿用过洋,商人如取现洋,又须贴水,杭州之现水,亦复如此发生,莫非各埠尚行虚银本位,阶之为厉,更属亟应改革。窃以银行、钱业之设立,具有调剂金融之责,沿用虚银两名目,转以病商,实属背道而驰。

1928年马寅初《统一国币应先实行废两用银案》

天上在飘雪,画匠想要伸手抓住天上的雪,却抓住了一张银票子。银票子上什么都没有,冷得渗骨头,落在手心里就化成了一滩水。画匠冷得直哆嗦,王参议把他的手揣起来哈气,问他冷不冷。画匠说他冷极了,王参议把他抱在怀里暖,嘻嘻哈哈说“不痛了不痛了”,讲着讲着两人就滚到雪地上去了,他们在雪地上亲吻,面庞和头发上全混了冷冰冰的雪水,画匠说他还是好冷,王参议却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手是凉的,握着一张空白的钱票子……

天啊。

爱极生恨,画匠真恨这个人。他恨这个人身上的所有特征,包括琥珀色的眼仁,冒着尖的虎牙,不知意义的笑,短得扎手的发岔,按着他肩膀的手,夹杂着冰渣子的呼吸,还有身上混着弹药和皮革的味道。他恨这个人,他恨他捏造这么多年的幻想,然后轻而易举扔掉。他怎么能这样对他,既然要一走了之,那他当初认识他做什么。这不知廉耻,没有良心的人啊,为什么要抱他呢,为什么要搂他呢……

然而最后,画匠用手捧着王参议的脸落泪,只是问了一句话:

“你去哪了?”

“美术老师,你冷吗?”

天气越来越热,可是画匠躺在床上发抖。春燕拿开冷水浸泡的毛巾,医生将体温计从画匠衣服里拿出来,说现在用了药,病人暂时发热和打寒战都是正常的。适当的低温颇有好处,以前医疗条件欠缺的时候俄国医生会将失心疯病人赶到雪地里清醒,这样可以适当减轻他们眩晕的症状。春燕将要问医生是不是给画匠用药的剂量太多了,却听见门外一阵喧嚣嘈杂。

“砰”一声响,门被撞开了,狼狈的伊万诺夫拖着满脸是血的琼先生冲了进来。春燕和大夫急忙过去了,琼先生跌坐在墙角喘气,伊万诺夫说他们驾驶的马车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车祸”,高速疾驰的时候和另一辆轿车相撞了。头,脸,五官,胳膊,腿……所见之处简直没一处好的,所幸全是皮外伤,没骨折。原本安静的屋子里又变成一团糟,大家围到琼先生身旁,而琼先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自顾自掏出一个随身带的小本,他极为仓促地写了一些文字,因为他好像说不出话了。写完琼先生拉扯着伊万诺夫衣袖过来看,似乎要对方确认什么事一样,伊万诺夫凑过去看了,点了点头,于是琼先生突然“回光返照”清醒过来了。

“妈的,这寡妇,天王老子来都让她蹲牢狱里!”

琼先生天旋地转坐起身来,他看春燕和医生的影子都是重的,但还是催促伊万诺夫把“接下来《都美实报》的事情办妥”。春燕想要问琼先生说的《都美实报》是什么,琼先生不理会,他又要写什么东西了,他问伊万诺夫要来纸笔,一阵笔走龙蛇后就直接拿了笔让伊万诺夫在末端签名,然而伊万诺夫面露难色,他好像有意在逃避。

“非要现在?”

“这女人蛇心蝎肠,分明要我们哥仨死,有什么好犹豫的,签!”

伊万诺夫阅读琼先生起草的一堆连笔,读完了,他拿起笔在那些语句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后琼先生就像尸体一样如释重负倒了下去。

“你还活着,那耀哥呢?”

春燕问琼先生。

“咳!权且当死了,你先别管了,我要走了!”

琼先生粗暴打断春燕,说她一个女人家不要过问这么多男人的事情。琼先生赶时间,他现在必须走了,临走前他还没忘了提醒伊万诺夫把《都美实报》的火都点好,届时如果有什么人问,伊万诺夫绝对要一口咬定这几晚一直在租界寻欢作乐,马车被撞翻不是寻衅滋事,而是因为“醉酒”导致的。伊万诺夫应允,召唤几个警卫护送琼先生出门,于是琼先生被人架着抬出去了,春燕像闷头苍蝇一样四处转,但压根不知道这些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带孩子照顾病人。门被琼先生拍住了,春燕想来看看伊万诺夫有没有受伤,但伊万诺夫却请求春燕同他撒一个谎:如果有人来询问,春燕一定要说他这几日在街上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浪荡,还驾驶着马车载他们寻欢作乐。

“哪有往自己清白名声上泼脏水的?你得先告诉我你去同美国人干了什么!”

“这个你真的有必要知道吗?我现在有我的难处……”

“可是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呀!”

春燕反复问,可伊万诺夫一直在皱着眉头,他一直抱着手背对着她,时不时捋自己杂乱的头发——这时候他又像一个男人了,他压抑掉自己身上的女气,重新变回一个世俗下的丈夫。他又变为一个高大的男人,拥有绝对且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妻子都不能过问,但要无条件服从,因为他是一个男人……

“一周后我们就去青岛,在那里中转一段时日后就回苏联。”

伊万诺夫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为什么?”

“你一个小姑娘,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伊万诺夫显得很急躁,但是他急躁完后又开始后悔了,他忧郁地拉着春燕的手说他现在很为难,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春燕和小豆子好,因为琼先生和王行长二人当下都是危险之人,与他们二人纠缠得越久,不可控的危机就越多。再加上现在日本已经打进华北了,京津冀,甚至大半个中国沦丧是迟早的事,现在天津只会变得越来越乱,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女搅在这危险的湍流里。

“我可以帮你呀,我以前也是中共组织的一员,我还是土匪的女儿。”

“豆子妈,能不能先把这些都忘了?我现在什么都能不要,你就当为了豆子,为了我,我们去苏联好不好?”

伊万诺夫对春燕小声祈求着,忏悔着,他们的言语像密语,可画匠感觉他们密语的姿态把自己脑袋都要弄炸了。画匠总觉得王行长还活着,但是伊万诺夫和春燕的低语好像又在劝服他接受对方死亡的事实。隔着一条窄窄的门缝,画匠能感受到这对异国的夫妇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他,好像在计划什么,又好像在隐瞒什么——可是无论如何,王行长确实死了。现在画匠终于开始想到可怖的未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回南京,日本,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画匠想起身,但春燕推门进来了,她把画匠又按回床上——每个人好像都在隐瞒真相,期望他一直躺在床上昏睡。

“美术老师,多躺一会吧,快快好吧,我可能再不能照顾你太多了。”

“春燕,你要去哪……”

“我,我要带着小豆子去苏联生活了,以后可能就再见不着你啦。”

显然,伊万诺夫已经说服春燕了。

“苏联,真好啊,没有炮弹的地方……老王他,是不是被炸死了?”

“别再和他说话了,他现在不清醒,这样对他也不好。”

伊万诺夫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留下一句补充说明般的话。画匠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他带着所有的期望看着伊万诺夫,希望对方能说出王行长的下落,但伊万诺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画匠想王行长是真的死了,可伊万诺夫说《都美实报》的记者尾崎光挖出了一些调查消息,现在可能需要画匠提供一些线索。

“你还记得他吗?尾崎光,你前些日子跑去他那里了。”

“我不记得,谁是尾崎光?”

画匠已经不记得尾崎光了,他茫然地看着伊万诺夫,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南京。

“你不回南京,你留在这。尾崎光也是日本人,你不会有事的。”

伊万诺夫向画匠保证见尾崎光不会影响到他的个人安危,但是画匠真的不记得尾崎光了,他甚至觉得伊万诺夫和春燕都变得极为陌生。因为他现在只记得住一个人,王行长,王司令,王教官,王督统,王参议,王世子……

天啊,大半辈子了,这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啊!有人在扣门,画匠觉得自己要精神错乱了。有人进来了,画匠死一样僵硬地躺着。有人进来了,来的人就是那个尾崎光。画匠听见那个叫尾崎光的人对伊万诺夫高谈阔论,又说什么法庭又说什么真相。说了一会,尾崎光来看望画匠了,他问候了画匠的身体状况,然后问画匠愿不愿意出席王行长的审判法庭,画匠哭丧着脸点了点头,尾崎光颇为欣喜,称赞画匠是愿意为了真相挺身而出的战士。

“这将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舆论,对方哪怕是天王老子,来这里也难逃正义的审判。”

“不要拖延,因为之后我就要带着家人回苏联了。”

伊万诺夫又在对着尾崎光低语了,他的样貌变得更陌生了些。春燕不说话了,她把小豆子抱过来,以一种极为缄默的姿态站着,医生又来了,他拿出体温计,又要测量什么东西。

这些人都是谁?

画匠直愣愣看着天花板,他现在只记得住一个人,王行长,王司令,王教官,王督统,王参议,王世子……

是谁,不是谁,这个问题重要吗?

不重要,王行长死了,但是只要爱新觉罗·宪荣活着就行了吧?

满清王室后裔手里握个钱庄也不稀奇,既然是钱庄,那洗钱也不稀奇,可是哪来的钱呢?爱新觉罗·宪荣就是个假人,一文钱也没有,这钱不还是他琼先生的吗?他现在哪有闲钱啊,唯一剩下的不就是那三岔河机场吗?老天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非要把他赶尽杀绝么!他现在只剩下这机场了,可这最后一点钱还没焐热,现在居然又要扬出去了!

“宪荣,宪荣,你瞧瞧我做了什么,我可是要把最后一点身家投给你了……”

苏联大使馆地牢,夜半烟雾缭绕,琼先生一直在打寒战。一旁的医生在给琼先生包扎擦药,琼先生坐在地上连续抽了好几支烟,真巴不得把天津银行的封条撕了去偷金条和公章,但他最终还是恢复了理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当下他不能在公众面前暴露,还是得分批次以其他空壳公司的名义给南京发电报,然后把三岔河的地皮和投资权稳妥地卖出去,至于其他法人让渡……

烟在燃烧,琼先生一直在等,他现在最害怕的事其实是王行长在墓园有个三长两短,这简直比三岔河机场没了还吓人,琼先生提心吊胆等了好几个小时,大致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王行长终于偷偷摸摸从地道进来了——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滔天的尸臭味,虽然琼先生也没好到哪去。二人见面也没多废话,见对方都活着就直接问事情办的有何进展。琼先生说他搞明白那伙人和盐业银行是同党,本来马车都要运进盐业银行,但好在伊万诺夫有本事,中途一个马回枪驾着车带他逃出来,算是走运。

“对家是盐业银行,原因是阻止天津货币改革。为了这棋还能下,我们得洗钱,以爱新觉罗·宪荣的名义成立钱庄再好不过。”

洗钱这行当王行长清楚,他知道琼先生想干什么,因为当年他当王督统时也没少干这个,于是就直接问琼先生哪来的钱,琼先生说三岔河机场卖了就有钱,其他资产清算了也有。

王行长知道琼先生是真豁出去了。

“行,给钱就是爷。现在王行长死了,爱新觉罗·宪荣活了。”

王行长如此言语,于是“王行长”死了,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叫爱新觉罗·宪荣的人。而后琼先生问王行长有何进展,王行长,不,爱新觉罗·宪荣笑了,他也说自己走运,就是生平头次当“摸金校尉”,有点累人。琼先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啥叫“摸金校尉”,结果宪荣说他刨坟了,琼先生顿时目瞪口呆。

“你刨坟了,刨谁的?”

“吴行的。”

“哪个吴行?”

“还能是哪个?盐业银行那寡妇的前夫!我本是抱着撞运的心去试探,结果尸首真叫我找到了。哎呀,你可不知道我怎么把这死人运回来的,说了你饭都吃不下。”

“你提都提了,不就是存心想说吗?”

“墓园附近有个村,村里有个拉大粪浇田的车,我是用拉粪车把他拉过来的。尸体包在席子里,粪筒子在上面盖着,中间可能扬出来些,但是问题不大。”

“行,你有种,你真有种啊!他妈的,把一个屎坑里的死人拉回来干什么?”

琼先生不知道宪荣这一下子来哪一出,宪荣哈哈大笑。

“我现在和你细说,总之杀人趁早不宜迟,过几天那盐业银行就得吃官司。“

“你算老几,叫别人吃官司就吃官司,拿什么告?”

“我算爱新觉罗·宪荣,现在亢奋得很!“

有些人天生亢奋,像疯子一样不眠不休,但也不见他死了。

盐业银行的花园里,显琉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宪荣就是这样的人。

“我和十九哥长得都像我们的母亲,所以亲近,然而我和他性格大不相同。我听话文静,他顽劣不已。父亲在世时时而把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叫起来训诫,但是十九哥总是不听话,不是上墙揭瓦就是下地挨打,捅再大的篓子也不稀奇。父亲总是叹气,说’宪荣,宪荣,就你亢奋得很,谁都管不着你‘,然而十九弟毫无愧疚之心,顽劣依旧。此后他被送到日本山下佽那里教养,后来读了陆军士官,可惜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真可惜啊,顽劣的人往往有点意思,守规矩的才无趣,不过你确定他死了?”

“肯定是死了,家族的兄弟姐妹都这么说。”

夜晚过去的很快,几天过后又是白昼,只是阴天没有太阳,大家都在花园里喝茶。显琉窝藏着心事,她坐在花园里讲述自己的过往,但这一切很明显是掩盖。金碧颜教显琦和王小珩画画,颜料涂得东一笔西一笔,显然心思也惶恐。娜塔莉亚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似乎阴天的太阳对她而言都是刺眼的。她又多问了点显琉关于“爱新觉罗·宪荣”的事,但对方也讲的支离破碎,毕竟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于是娜塔莉亚不在发问,她慢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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