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早被一个叫爱新觉罗·宪荣的死人告了,说我是毒妇,谋杀自己的丈夫。我真好奇,死人怎么会跑去法院告状呢?还有那个琼先生,原来没死啊,我还以为他也早变成死人了。”
“主子恕罪,我之前本来是要讲的,但——”
“之后再讲吧。”
娜塔莉亚笑笑,但却没有丝毫紧张的样子。她平静地穿上自己的衣服,反倒问起了显琦最近学画的事情。王小珩插了句嘴,说金碧颜画的东西没什么好的,娜塔莉亚问王小珩想不想学画,王小珩说她特别讨厌画画。被人莽撞,娜塔莉亚也不生气,倒是破例说要亲自带着王小珩出门。
“你觉得活人有趣还是死人有趣?”
“死人,因为死人不会讲话。”
“那我们就去看死人。”
于是那天娜塔莉亚带王小珩去了那个郊外的墓园,去的时候警察正在手忙脚乱封锁场地。其他墓坑都是好的,唯独一个墓坑被刨得乱七八糟,周围还有几个倒地的粪桶。警察说失踪了一个叫“伊万”的守墓人,现在正在全城通缉,但半天也没找到线索。娜塔莉亚问之前惹上谋杀嫌疑的苏联前远东司令“伊万诺夫”有无可能毁坏蓄意墓地,但警方说他们调查了,但这人在天津一直在寻欢作乐,和女人厮混,事发当天晚上他醉酒,驾驶着马车在街上冲撞出了车祸。马车租赁记录和交通事故记录都在,证人齐全,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现在我来考考你,凶手是谁?”
娜塔莉亚问王小珩。
“我不知道。”
“凡事不是只说不知道就能解决的,凶手是谁?”
“挖坟的。”
“挖坟的又是谁,去哪里找?”
阴天的太阳似乎也很晒,王小珩回答不了娜塔莉亚的问题,她直愣愣盯着警察们封锁的场地,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很像金碧颜画出的颜料,乱七八糟,不成章法,只是惹得人心烦。
娜塔莉亚拉起王小珩的手,她说她要教王小珩一些东西,例如“钱庄”和“洗钱”是什么意思,以及怎么根据“钱庄洗钱”的痕迹把凶手找出来。
阴天的太阳似乎也很晒。
虽然莫斯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太阳了,但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的心情很烦躁。他不该烦躁,毕竟他升得很快,1930年一月尚且是萨马拉骑兵第七师第二旅旅长,来年二月就被任命为红军骑兵总监部副总监,到现在已经是顿河哥萨克骑兵第四师师长。今天中央的人说他可能会升到远东,还有什么烦躁的呢?
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在带领苏联欣欣向荣,苏联已经开通去蒙古的火车。站在家门口,朱可夫想下一次回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可万不能再带着妻女奔波了。不远处传来少年宫里孩子们清脆的歌声,家门玻璃映出朱可夫沧桑的倒影,他深吸了一口气,拿钥匙打开房门:
“舒莉克,我回来了,你们今天怎么样?”
“舒莉克”是朱可夫妻子亚历珊德拉的昵称,他们已经结婚十一年了,但来全家四口来莫斯科暂住还是头一回。推开门,朱可夫一眼就看到亚历珊德拉正坐在沙发上研究小学一年级的数学习题,而四岁的大女儿爱德拉和两岁的小女儿艾拉正坐在桌子边画一个地球仪模型。朱可夫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他走过去问爱德拉数学习题做得怎么样,爱德拉头也不抬,说“不怎么样”。
“数学是我们这个国家得以发展的根基,怎能不怎么样呢?”
朱可夫是个粗脾气,但对女儿一直都很耐心,他希望一步一步把女儿引导到对数学的热爱中,而不是生硬灌输,于是就半蹲下身追忆当年他在红军总参院的学习经历,然而这样的老生常谈叫爱德拉一点都听不进去,她自顾自画地球仪上的大洋洲,还说爸爸罗里吧嗦真是烦死了,有这个工夫讲老黄历,还不如去她最爱去的滑冰场玩。朱可夫说他会帮女儿问问滑冰场少年俱乐部怎么报名,但是数学千万不能落下。听闻此言,爱德拉又开始讨价还价,她说她不仅要去滑冰场俱乐部,还要和领居家的孩子一样去少年宫的航模俱乐部。
“你数学都学不好,怎么玩航模?”
“我会用胶水糊纸板。”
“航模可不仅仅是胶水糊纸板,你要先用数学进行精密的计算呀,否则飞机模型没办法去天上。”
“我不管,爸爸,我就是要去航模俱乐部,别的小孩都去,他们都有自己的航模,可风光了!”
爱德拉耍小脾气,亚历珊德拉终于不耐烦了,她觉得女儿来莫斯科不但没学好数学,还学会了城里人的爱慕虚荣。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当爹的天天乱跑,知道现在莫斯科的孩子们都在学什么吗?他们一年级就开始学乘除法了,爱德拉现在连五十以内的加减法都做错。”
窗外电车叮叮当当,领居家的汽车在马路上轰鸣,亚历珊德拉盯着窗外叹气,她心急地把手里的数学习题册递给丈夫。才来莫斯科几天,亚历珊德拉已经充分感受到了偏远地区和首都的差距。国家发展实在太快,别说涂地球仪,现在莫斯科小学里的很多孩子都多才多艺,又会滑冰又会拼航模,有的孩子甚至在用电线和灯泡拼什么机器人,还有什么生物解刨啦地理勘探啦,光会这些还不够呀,还要会弹钢琴会跳芭蕾……唉,瞧瞧隔壁数学老师的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能把圆周率背到五十位,她怎么能不急呢?今晚家附近的小啤酒屋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弹动听的钢琴,也许还会有很多跳舞的年轻姑娘和小伙,可是她哪有心思想这个呀。
“舒莉克,放松些吧,爱德拉还只是个小姑娘。”
“你没带过她,你倒是说的轻巧,与其这样,不如别搬来莫斯科了,我们都回梁赞去。”
亚历珊德拉撇着嘴坐在沙发一边,朱可夫知道妻子愁苦,但他也只能坦诚。
“我现在还没办法调到莫斯科。”
“你不是去跑关系了吗?”
“关系是跑了,但是现在中央很器重我,我要是去远东还能升的更高。”
“怎么能去更远的地方呢?你不是有个老同学伊万诺夫吗,他是你们同期生里官做得最大的,你能否找他托关系?”
“要是每个人都托熟人找关系,那苏联就不能发展啦!远东虽然偏远,但总有人得去吧?嘿,说起伊万诺夫,今天中央的人特地过问我他的情况,之后我才知道他被同在远东的别林斯基检举了,说什么乱作为。唉,烦心事就不说了,现在哪里都不好混,男人的事你们女人不懂。别逼着爱德拉学乘除法了,让她去学滑冰吧。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为难她那么多干嘛?”
“你没带过她,你不懂现在孩子的教育有多严肃。”
“我一个师长,你一个家庭主妇,我懂还是你懂?”
亚历珊德拉怔住了,朱可夫似乎忘记她当年是为了他辞去工作的,然而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她的丈夫四处打仗,奔波事业,现在已经是一个光荣的师长,而她所做的就是锅碗瓢盆,洗洗涮涮,确实只是一个家庭主妇。
“不说了,我简要收拾东西就去远东,你把孩子领好,能不能在莫斯科长居以后再说。”
夫妻间的僵持又开始了,朱可夫一言不语进卧室收拾东西。亚历珊德拉眼眶浸润了泪水,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揉了揉眼睛,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女儿送到莫斯科最好的大学里,而爱德拉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她继续用颜料涂地球仪,涂着涂着在远东地区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单词——这个单词她在报纸上见过。于是爱德拉不涂地球仪了,她在五斗橱里翻出那张报纸,跑到卧室里问朱可夫上面的一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朱可夫说那个单词的意思是“哈尔滨人”。
“爱娃,不要打扰你爸爸收拾东西,有什么不认识的字问我——”
“妈妈,你懂什么呀,爸爸是师长,你只是个家庭妇女!”
爱德拉努努嘴,打断了妈妈从客厅里传来的话语。见女儿站在自己这一头,朱可夫骄傲得抱起爱德拉亲了一口脸颊,爱德拉继续问道:
“爸爸,什么叫哈尔滨人?报纸上说他们是建设远东的英雄。”
“哈尔滨人就是去远东的人,爸爸现在也要去远东了。”
“爸爸再见,记得帮我问滑冰俱乐部的事,出差回来别忘了给我带礼物,当然,你要是能帮我介绍几个哈尔滨人当朋友就更好了,毕竟连隔壁那个圆周率都没见过什么是哈尔滨人。会背数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爸爸又不是军人,只是个小学数学老师,还是我的爸爸最厉害!”
“圆周率”这个外号把朱可夫逗笑了,来莫斯科这段时间,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活泼的爱德拉是朱可夫的骄傲,朱可夫又亲了爱德拉的脸颊一下,收拾好东西就出门了,然而他并没有搭理妻子。结婚十一年,他们的感情已经不包含爱情,而他也不再觉得亚历珊德拉是个多么特别的女人。
见鬼,当初他怎么会选择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这个女人只会做饭,带孩子,再就是满口教育教育,好像她真懂什么教育似的。她只是一个女人,就像他所在连队的女文秘,酒馆的女服务员,或者说其他和他勾搭的女人,只是女人。
去往远东的火车连夜飞驰,朱可夫想要回忆他和亚历珊德拉是怎么认识的,但是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他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是如此兴奋,甚至给伊万诺夫写过一封信讲述这件事,但他现在压根记不起来信里写了什么内容。
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吗?朱可夫想不起来,他觉得自己当时肯定是打仗打昏了头。
几天几夜,火车终于到站伊犁,列车员说要做暂时的维修,乘客们可以下车透透气。朱可夫下车,他想找根烟抽,但身上烟盒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站台附近有卖东西的小贩,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走上前来,看她外貌显然是个混血儿。小女孩用俄语问他要不要买自家生产的草烟,朱可夫买了一包,却发现里面混了罂粟壳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十二岁,种这东西七八年了,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们都抽这个,你买不买?”
“我不买。”
“不买也不会退你钱。”
“之桦,杨之桦,我的幺儿呀——“
“卡佳,火车要开了,快过来!”
爸爸用怪异的湖南话呼唤着她,妈妈用怪异的哈萨克语呼唤着她,杨之桦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朱可夫一眼就跑远了。她跑呀,跑,跑下站台扑到妈妈的怀里,却头一次感觉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因为她的草烟做的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但是刚才那个苏联人却没有买。他怎么能不买她的烟?她要是赚不到钱,那一辈子都看不了医生,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杨之桦天生是个石女。
“卡佳,我的好宝贝,不要哭了,小脸都哭花了。”
妈妈爱怜地擦着之桦的眼泪,之桦的爸爸杨老六沉默着,然后猛地拉起自己妻女的手,仿佛下定了决心。
“天杀的嬲你妈妈别,今天就去把这门亲事退了,我们幺儿不嫁人就不嫁人,有我在一天,幺儿过好一天!”
那天杨老六把之桦领到了定亲的人家,他说他女儿虽然是石女,但受不来侮辱,所以一辈子都不嫁人了。定亲的人家以违约为由给杨老六押了债,杨老六没有反驳。
“好事,好事,我们买点肉丝,今天回家吃辣椒炒肉。”
贫寒的父母背着沉重的债务回家,但是他们脸上洋溢着笑意。妈妈摘了没长熟的辣椒炒了肉丝,可惜家里四面漏风,辣椒炒肉的香气很快就漏没了。之桦拿着筷子吃辣椒炒肉,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碗里。爸爸摸着她的头,说不嫁人又不是罪,又不是偷东西,也不是杀了人,以后如果受人非议,大不了回到湖南老家生活,那里谁都不认识之桦,谁都不会讲她。欠了债也没关系,以后全家人一起去种树,很快债就还清了。
爸爸的话语里充斥着乐观和希望,之桦渐渐不哭了,她让爸爸再给他讲一遍老家的故事,于是爸爸就开始讲了:
“很久很久以前,你的嗲嗲是一个挑粪郎。那个时候嘞。太平天国闹到新疆,新疆各地豪强趁机而起,出现嘞各自为王。左宗棠要率领湘军子弟打嘞,你嗲嗲就参军咯,路上找了你娭毑,在伊犁生我,我又在伊犁生你。你嗲嗲是个能耐人,给左宗棠抬过棺材哩。”
“嗲嗲是挑粪的,怎么能给左大人抬棺材呢?”
“挑粪的也能是英雄嘛,之前是伢不好,找的人家嫌弃我们之桦,他们不是英雄,是狗熊,嬲你妈妈别。”
爸爸刚说完,妈妈用了句蹩脚的汉语说:
“就是,又不是司令的细伢子,勾子撅天上去了。”
妈妈的一句“勾子撅到天上去”把之桦逗笑了,她问是不是司令的细伢子就能把勾子撅到天上去,妈妈沉思了一会,说做人还是要谦卑,品行不好的人是不会爱人的。
“锅里没肉了,再多多放皮牙子,司令的细伢子也不能把勾子撅到天上去。”
细细的洋葱丝炒进锅里,之桦又把眼泪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