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伊万诺夫!”
“砰!砰!”两声之后,短暂的沉默,陈诚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接着又是“砰!”一声,沉闷,是Luger P08卡壳后强行击发的声音。有人冲上来了,接着台上的枪戟棍棒就全飞了出去,几具尸体倒在台上。污垢——伊万诺夫早料到了,他随手将那支枪丢开,从倒地的护卫腰间摸出备用弹匣,换上一支Mauser M712。这把枪是德械里最糟糕的类型,全自动射击很难控制,后坐上跳严重;耗弹快,没有枪托时连发性极差,但是——
“砰!!!”
这是杀伤力最大的子弹,伊万诺夫一枪轰掉了一个护卫的天灵盖。老王趴在地上,眼看着血和脑液从空中零散飞出。“砰!砰!砰!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枪声骤停,转眼便是死一般的寂静。戏楼里烟雾弥漫,火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处。台上的灯还亮着。老王起身环顾四周:三十余名护卫无一幸免,中间无关紧要的幕僚有几人中弹,但无性命之忧,核心官员则都被伊万诺夫用枪逼到了中排,悉数扣押。
也许一切都结束了?
不,不!少了一个人!
老王猛然回头,陈诚不知何时爬到了包厢后,正摸索着打电话。伊万诺夫视力极差,却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蠕动的身影,举起了手里的枪。
“老陈,住手,不要打电话!”老王朝陈诚奔去,伊万诺夫却一把拽住他,将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请住手,陈先生,否则我就枪毙你的朋友。”伊万诺夫冷声道。
“不要威胁我,伊万诺夫!”陈诚抱着听筒怒吼,“你杀了这么多南京的人,你是要被判罪的,是要判死刑的,是要——”
“哈哈,我并非只威胁你一个。”
“砰!!!!”
枪管冒烟。老王像死人一样睁大了瞳孔——伊万诺夫的子弹从他耳边擦着飞过去,Mauser M712的震力太大,震破了他的耳膜。他曾在色柔负过伤的右耳汩汩流下血来。
“岳父,路途艰难,也请务必前行,这是一个威胁,也是一个祝福。”
伊万诺夫像西部片里的牛仔一样轻松地吹散了枪管里的烟雾,而那一刻,老王是真以为自己死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伊万诺夫,又难以置信地盯着陈诚。陈诚盯着老王脸上的血也愣住了,他慢慢放下听筒,老王也缓缓站起身,二人转身朝中排走去,在那些被扣押的官员中间坐下了。
11日午夜,所有南京官员悉数被扣押。张杨二人很快携卫兵赶到,而伊万诺夫随即走出戏楼,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那匹“盖西北”。马蹄踏在华清池的青石板上,盖西北一声长嘶,四蹄腾起,枣红色的身影如一道烈焰穿过夜色。回廊里的灯笼被带起的风扑灭了,卫兵来不及拦,人影已冲出华清池大门,消失在骊山脚下漆黑的官道上。
下雪了。
雪来得悄无声息,细碎的粉末落在官道的黄土上,从唐代皎洁至今的月被云层掩盖了。临潼道上一片昏茫,风卷着雪沫横扫过来,路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彼时,苏联大使的车正行在临潼回西安的路上。车里几个苏俄人靠着椅背昏昏欲睡,暖气熏得人头脑发沉,车窗外是一片茫茫的雪色。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隐隐约约听见了什么。
马鸣?
大半夜,哪来的马?
有人撑起眼皮,将要转头朝车窗外望——
“砰!!!”
一颗子弹正正打在车窗玻璃上,裂纹从弹点炸开,里面的人瞬间惊醒。有人惊呼,有人扑倒,司机猛地踩下刹车,结果车胎又被打了一弹,于是整个车身侧打滑着翻进了沟里。车内的人头破血流,他们挣扎着打开车门爬出来,结果见伊万诺夫拿枪指着他们。
“诸位,现在向共产国际和莫斯科中央发通告,援助张杨,援助延安。”
午夜,一份电报发出了,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谨慎,因为打字的时候,伊万诺夫的枪管就指着打字人的脑袋,走的时候还顺了一把苏联的捷格加廖夫轻机枪。
“哇,这枪真好,瞎子都能打!能借去援华吗?”伊万诺夫微笑问道。
“能,能,司令饶命,你想怎么援就怎么援吧……”
一把枪怎么援华呢?谁也不知伊万诺夫的打算。四周重归寂静,月亮出来了,风雪月,盖西北发出嘶鸣,然而蒋先生对这一切都不知情——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琼先生分散了。在华清池,琼先生再三请求蒋原谅自己当时于西南的过错,蒋被烦得分身乏术,根本没空注意跟着他的那些官僚。这种叨扰一直持续到晚上,蒋先生照例写日记,照例按时睡去。
12日凌晨5点,蒋先生照例披衣而起,却听到大门前一声枪响,少顷第二声枪响,继而连续不止。约莫两分钟后,黑暗中传来一声痛呼——是前去探查的护卫。守门的护卫心知有变,急忙奔至贵妃池转弯处贴墙隐身,朝发声处望去:只见伊万诺夫与那火红的“盖西北”站于庭院。
“蒋先生在吗?给您还马来咯。”
伊万诺夫朝后院喊,护卫要反击,结果伊万诺夫直接掏出捷格加廖夫机枪满场扫射。
“砰砰砰砰——!!!!”
前院有人用机枪暴力援华,后院蒋先生鞋都没穿,只着睡衣,由几名护卫架着翻墙而出。其中一名护卫当即脱下自己的鞋塞给蒋先生,一行人就这么狼狈地朝山上奔去。山道崎岖,夜色未退,伊万诺夫如鬼魅般在后追赶,枪声不时从黑暗中劈出。蒋先生穿着睡衣登山的速度竟快得出奇,快过老王,也快过陈诚——人在催命的恐惧里,什么潜力都逼出来了。可该死的天就是不亮。
蒋先生跌跌撞撞钻进山腰一块大石下的土洞,蜷身藏伏。及至黎明,晨光熹微,东北军愈来愈多,漫山遍野展开搜索。约莫九时,蒋先生终于被搜到,由众人押送下山。然而下山途中,山道旁忽然蹿出一名埋伏的护卫,朝张杨二人举枪便射。伊万诺夫反应极快,一把将张杨二人按倒,子弹擦身而过,却正正打中了他自己的一只脚。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山道上的碎石。
太阳出来了,最后,伊万诺夫是被张杨二人架着,一瘸一拐地下山去的。
“伊万诺夫先生,你这可要拄拐了。”
“随便吧,反正也要蹲监狱,兴许出来就好了。”
伊万诺夫望着初升的太阳,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这是一场发生在西安,震动中国的事变。它直接撕裂了现实,重新扭转了历史的走向。张学良此后被软禁数十年,再未重获自由;杨虎城被秘密关押,最终以惨烈收场——二人为这场豪赌付出了各自一生的代价。而因擅自干预别国内政,伊万诺夫被剥夺军籍,褫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判处死刑。“伊万诺夫”这个角色就此“死去了”,他在远东最后的历史使命就此终结。此后,包括在后来欧洲战场,他都再也不会扮演任何重要的历史角色,属于他的风云帷幕,终于落下了。
一周后,一个叫“伊万”的普通俄国人拄着拐杖被接到了哈尔滨,他现在依旧是苏联人,只是要就此流亡哈尔滨了——对于这样的俄国人,苏联有一个官方称呼,即“哈尔滨人”。“伊万”是个很普通的名字,这世界上有无数个“伊万”。新上任的远东司令施恩特在那里等他,先安排进行了体检,结果一目了然:骨裂;视力差;心脏亦有隐患。
施恩特点了点头,按照流程开始行刑。他当着伊万的面打死了一只白色的羔羊,在记录上写下“原远东司令伊万诺夫”已被枪决。大清洗的名单上又添了一个名字,中央的那些同事会知道这件事的。伊万看着那只羔羊,戏谑笑道:
“怎么没选萨摩耶呢?”
施恩特没有听懂这个玩笑,只是翻着文件说哈尔滨已经备好了一处绝对安全的房子,等着办最后的手续——他的女儿已经在那安顿了。除此之外,伊万还需蹲两个月大牢,所有材料悉数上交苏联,并配合调查。苏联想知道他与张、杨的种种始末。
“伊万诺夫已经死了。请以伊万的身份继续活下去。这是国家给你的新名字。”
“看来这个持续了几十年的语法错误,终于被修正了。不过为了接下来的生计,伊万还得出去打份工。孩子刚上小学,不上班也不太好。”
希望来了,施恩特终于不再那么严肃了,他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道:“伊万诺夫同志,我虽然一直在当参谋,但现在时局复杂动荡。您经验充足,我想把您返聘回来当顾问,工作时间与您当年担任远东司令时一样——”
“哇!我谢谢你,我真要谢谢你啊!”伊万嫌弃地摆手,像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亲爱的施恩特,伊万诺夫已经死了,他死透了,骨头都烂了!再者,我现在一听‘顾问’这两个字就头疼。留在远东集团可以,还有没有别的可干?”
“军械仓库垃圾分类。也就是捡破烂。没固定时间,每个月有破烂就捡,没破烂就算了。”
“啊,这就是我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工作啊!”
施恩特心领神会,他对这位老司令的性格也是了解的,于是哈哈一笑:
“那我一定会多多关照您的,伊万诺夫——啊,不,伊万先生。您永远是我们的远东司令。若不是您替我揽了张杨的事,当下辞职的就是我了。我是您的‘死士’,有什么需求,只管开口。”
施恩特是真心感激的。本来去西安当顾问的人选之一就是他,是伊万诺夫把这件事揽了过去。
“威望这种东西转眼就没了,说不准等我出去,就有人上我家门口报复呢。”
“他敢?!您家门口要是敢出现一个找事的,我们直接派兵过去,就地拿枪解决!”
“哈哈,那就麻烦照顾下我刚上一年级的女儿咯,这可是我的‘公主’,我的‘掌上明珠’。虽然她在集团军的小学上学,但提防之心不可无。出了事,我可是要来找你这个新司令的。”
“保证完成任务!”
施恩特郑重点头,他敬了一个军礼。于是伊万拄着拐杖走出门去,时隔多年,再一次迈进牢狱。但阳光泄在他的脸上,暖的,灿烂的。他忍不住扔掉拐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新的生活,开始了。
边境处,米莎与安德娅姐妹见到了在哈巴罗夫斯克流放多年的父母,姐妹二人扑上去,哭声被风吹散了。大清洗席卷之下,被流放至远东的人不计其数,然而伊万诺夫“临死前”耍了个招数:他让所有被无辜涉及的苏联人都改了中国名字,例如米莎和安德娅改作“陈米莎”和“陈安娅”。在这其中,有一些孩子很特别,他们的中文名都是ABB式的——这些ABB孩子全是大清洗涉及官员的孩子,例如“于湘湘”。这种起名法背后都有伊万诺夫的遗命:不要动这些孩子。大批官员倒在枪口下,这些顶着ABB名字的孩子却悄悄入了境,落脚哈尔滨,人称“哈尔滨孩子”。
坊间谣传,伊万诺夫的孩子也有个中国名,叫“王豆豆”,但是一直都没得到确定——毕竟伊万诺夫已经“死了”。
“伊万诺夫……死了?”
一个叫柳德米拉的女人从哈巴罗夫斯克牢房里走出来,她身旁跟着一个半大的女孩。
“没错,伊万诺夫同志做了叛徒,已经被枪决。根据他临死前的特别关照,你的孩子改名为‘于想想’,他赦令你们母女隐姓埋名,在哈尔滨生活。”
于想想,是个女孩的名字吗?
柳德米拉曾经以为腹中怀的是个男孩,然而莫斯科的医生诊断错了——她生的是个女孩,金发碧眼,长得没有一点费多罗夫的影子,完完全全像柳德米拉自己。柳德米拉不明白,伊万诺夫为什么要让她的女儿叫这个名字,但是她也不想去追究了,毕竟她现在对伊万诺夫只剩纯粹的恨,对费多罗夫也恨,对自己亦恨。
柳德米拉出狱了,于想想懵懵懂懂地牵着妈妈的手,仰头看了看远东灰白的天空。
她以后会长成怎样的女孩呢?
与此同时,哈尔滨,远东集团在外附属第一小学,一个背着小书包、穿着制服裙的小女孩站在教室前头,教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她有点怯场,但还是努力站得笔直,用俄语介绍自己道:“大家好,我叫王豆豆,今天成为了一名一年级五班的小学生。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快乐的女孩,自由、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你入学档案的名字不是‘王佩薾’吗?”
“老师,这个名字太难了,我不会写……我只会写王豆豆。”
小豆子在讲台上挠了挠脑袋。
“佩薾”,“豆豆”,都是好奇怪的亚洲名字。一年级五班有二十个俄罗斯孩子,父亲或母亲都在远东集团军任职,却没一个叫这种名字,除了一个叫“朴善玉”的男孩——他是苏联和朝鲜混血。
“好吧,豆豆,你和善玉坐同桌吧。”
老师让小豆子下台去了,她继续登记其他新报名的学生。小豆子走下去坐在朴善玉旁边,朴善玉却突然拧了一下她的胳膊:
“喂,王姑娘,你是为了避嫌,跟你妈妈姓吧?我也一样。你爸当什么官?”
“我爸爸没有在当官,最近写信来,说换了新工作,在远东集团军仓库——”
小豆子已经长大了些,她隐约理解“官”是什么:“官”就是学校的班主任,例如画匠,他应该在南京当很大的官,因为他在好大的一个学校里。然而,爸爸没有在什么地方当班主任。他只是个很和善、很没用的“老叔叔”。然而,说爸爸“捡破烂”到底不太好听,小豆子想了想,对朴善玉说爸爸在仓库当管理员。
“爸爸说他两个月以后就回来了,然后去上班。我也想一起去仓库,因为我爸爸年纪大了,经常生病,我要照顾他。”
“哈哈,西八,那不就是捡破烂吗?”朴善玉露出刻薄的神情,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爸当什么官吗?我爸是少校副营长,足够把你爸这种西八按在地上踩了。你也是个西八,以后必须听我的,否则叫你好看。”
“你不要欺负我爸爸!而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请不要掐我,这样不礼貌。”
小豆子觉得这个男孩莫名其妙。她只想写作业,结果这男孩一直捣她胳膊,还嬉皮笑脸。小豆子也不甘示弱,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结果朴善玉直接拿课本拍她的头。课本拍头并不痛,但是很叫人生气。小豆子站起身来,朴善玉也得意洋洋地站起来——他比小豆子矮一头,但是他笃定小豆子不会反击,因为她是个女孩。小豆子跑去向老师告状,然而教室太乱了,女老师根本管不过来,还说小豆子多事,让她自己去解决。
“嘿嘿,西八女人,女人都是西八。”
“哼!你是王八!王八!”
小豆子试着反击,结果朴善玉一把拽散了她的头发。
“哈哈,王姑娘,找你捡破烂的爸哭去吧!父女俩抱在一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