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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 1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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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们笑嘻嘻地离开了,AFJ靠在圣母像旁边大喘气,他真的要疯了——在他脚底下的地窖里,柯克兰神父藏了将近100个中国军人,还在掏空的圣母像里藏了很多枪支弹药。

“我说话不顶用,快找日本人,让他们代表安全区去交涉!”

AFJ火急火燎,他四处找日侨,而彼时画匠不在安全区——他在四处寻找失踪的晓梅。

大规模的杀戮开始了。

12月12日,卫戍司令部下达撤退命令,国军放弃南京防守。日军第十三师团随即奉命沿长江南岸向城内推进,先后攻占乌龙山炮台、幕府山炮台,并在那里俘获大批中国士兵。朝香宫的命令给了前线部队处决俘虏的权力。于是,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人不再被视作俘虏,而被视作可以任意清除的障碍。按照国际条约,投降并解除武装的俘虏不应遭受虐待,更不得被随意处决;可日本军队并没有遵守这些约定。他们命令俘虏挖坑,再将人12个为一组驱赶到坑边,用机枪成排扫射,枪声过后,尸体被浇上汽油焚烧。后来子弹不够用了,日军便干脆将活人赶进坑里,直接掩埋。仅在乌龙山和幕府山一带,就有近两万名中国人被杀害。

12月13日,日军攻占南京东、南、西各处城门后,随即派兵突入城内。与此同时,日军迂回进抵下关,而部分残留的中国军队和平民正在江边渡江。他们已经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然而日军毫无顾忌,随即以装甲车、机枪、步兵炮等武器,向正在渡江和被困江边的人群猛烈扫射。大量中国官兵和平民死于江中,或倒毙岸边。南京北部的长江沿岸由此成为日军集体杀戮最集中的地区之一,血水染红江面,堆满了中国人的尸体。

杀戮之外,还有抢掠。从淞沪战场一路逼近南京,日军的补给早已出现缺口,而他们解决缺口的方式,便是就地劫掠。南京城内,上到国民政府军政要员的宅邸,下到普通百姓的住处,都成了日军搜刮的对象。凡是能够搬走、带走、运走的私人物品,几乎无一幸免。新街口等商业繁华的街区是日军重点掠夺的目标,许多日本士兵开着卡车闯入公司和商铺,将货物、器具、财物一扫而空,等到能抢的都抢完了,他们便纵火焚毁现场……

火焰滔天,可仁慈的太阳还在照拂。寻找晓梅的途中,画匠接连穿过了七座孔桥。

穿过第一座孔桥时,几个日军把河边那些洗衣服的妇女都赶了出来,她们衣不蔽体。日军让她们跪到墙边,枪声响起,她们接连倒下。

穿过第二座孔桥时,卖糯米糕的小贩也被抓了。日军用刀挑着一块糯米糕,说吃下去就能活命。小贩张口要吃,刺刀瞬间捅穿了他的喉咙和脑袋。

穿过第三座孔桥时,船娘的尸体正漂浮在河里,她还没有完全沉下去,被水流推着,弯曲裸露的双腿一下一下撞在桥墩上。

穿过第四座孔桥时,教书先生和那几个孩子都被刀指着,很快,大大小小的头颅就落水了。

穿过第五座孔桥时,好几家铺子正在燃烧,几个日军从里面搬出箱笼往卡车上丢。等到东西搬完,他们又往屋里扔了火,一切都在燃烧。

穿过第六座孔桥时,新婚夫妇被几个日军羁押着,丈夫被迫观看妻子被日军侮辱,而后双双被杀。

穿过第七座孔桥时,只有画匠一个人。他站在桥上,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太阳依旧照着南京,桥边的火焰、河里的尸体、远处残存的屋脊,世界好明亮,明亮到异常……

晓梅,你在哪?

什么啊……她不是说,她爱他吗……

昏暗荒废的民宅里,小笠原呆呆地看着身下的晓梅。屋顶破了一个洞,冷白的天光从上头漏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安静得出奇,雪白的胸口不再起伏,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那双大而黑的眼睛还睁着。屋外,十几个日军若无其事地提裤子、系皮带,有人笑骂,有人点烟,只有小笠原还跪在那里,不死心地摸她的脸。

“晓梅。”他轻声唤她,“你不是爱我吗,晓梅……”

没有回答。

是刚才中村掐住她脖子时太用力了,还是渡边把她的胳膊拧得太狠了?是佐藤踹了她一脚,还是田中将她摔到墙边时撞到了头?又或者是山本、石井、森田……是不是有人拿刀捅了她几下……他们每一个人都碰过她,可现在她躺在那里,真的死了。

不会的,怎么会呢?几天前她还在看他,明明还流着泪,明明还说过爱他。一定只是昏过去了。一定只是太累了,一定不是他,不是他害死的她——他,他,不是个坏人啊……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冷了,只有小笠原仍在幻想:他幻想自己在中国得到了“美人爱英雄”的爱情,幻想她此前流下的泪水是为他的英勇动容,幻想她只是太累了,很快就会醒过来,再用那种柔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可是她已经死了。

她的瞳孔好大,好黑,几乎盖掉了眼白,死人的瞳孔原来是这样大吗……她一直在看他,虽然分明已经没有呼吸了,却还在看他。屋里越来越冷,墙角的阴影像水一样漫过来,爬上他的膝盖、手背和喉咙。小笠原想替她合上眼,可手指刚碰到她的眼皮,便猛地缩了回来。

合不上……那双眼睛仍旧睁着。

“这女人被玩死了,去找下一个吧,小笠原!”外面的十几个人呼唤着,小笠原仓皇地收拾东西。在走出那黑黢黢的房子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晓梅一眼:

她歪扭着脖子,用那双几乎没有眼白的黑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他。

此后几十年,她仍旧这样盯着他。

像厉鬼一样。

嘉龙不见了,老王不见了,现在晓梅也不见了。

对日本的期望和幻想彻底破灭了。

那天,画匠没有找到晓梅。他像死人一样回到安全区,刚进教堂,AFJ便冲他发了火。

“也就是你运气好,是日本人,所以才没有受到那些中国人遭受的对待。”

AFJ一遍遍强调“秩序”,说现在所有人都必须守规矩,不能再凭一时冲动乱跑。可画匠始终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圣母像下,脸色灰白,眼神空得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吧,你要乱跑就乱跑吧!”AFJ终于也失控了,“现在你总该知道老王面对的是怎样的世界了!只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老王去了哪里,只能留在南京等死!我真后悔,我早就该跑的——”

死意和挫败感一同压下来。AFJ说到最后,也像被抽空了力气,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就在这时,柯克兰神父忽然从旁边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圣盏,里面盛着清澈的井水。画匠和AFJ还没反应过来,神父已经抬手一泼,将那盏水直接泼到了两人脸上。

“站起来,二位,即使发生了毁灭性的洪水,诺亚方舟也要继续航行。”

柯克兰神父把濒临崩溃的画匠和AFJ赶回去睡觉了,他独自拿着一盏煤油灯在安全区巡逻。

长夜漫漫,飘摇的灯火映着柯克兰神父漆黑的长袍,南京依旧在发生悲惨,而他也不再“无相”了——柯克兰神父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露出了一种神像般悲悯的神情。

这世界不是你一人面对的,还有我,他,她,以及其他人。

南京发生暴行时,春燕顺利到达了武汉。她和后方部队汇合,并且遇到了当地负责救亡工作的中共地下党员。武汉此时已成为战时后方的重要枢纽,学生、伤兵、难民、记者和各路抗日团体都涌向这里。借助这些混乱却充满爆发力的力量,中共决定在武汉筹备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即新四军。除却出任军长的叶挺、司令员陈毅等人,延安还派来了一批党内干部协助整编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吴浩新和党春燕夫妻,便是在这时被调入武汉的。

新四军本来是要开往华东前线,协助淞沪线的国军部队和日本作战的,然而遗憾的是,日军进攻的速度过快,新四军的筹备还没来得及成形,大后方就已经与华东地区彻底断裂了。

“铁路和水路全被日军控制了,领空也被控制,南京彻底成孤岛了。苏州吴家湾的人几乎全被杀了,只有我精神失常的父亲侥幸逃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有这样的决心,竟推着一辆板车撑到了汉口。可他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汉口协和医院里,吴浩新悲痛地向春燕讲述吴家湾的惨状,却隐瞒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春燕离开后,吴浩新低落地回到病房。见儿子回来,吴癫子神志不清地喘了几口气,含混地念了几声“老虎”,便断了气。吴癫子混沌地活着,也混沌地死去,而他隔壁病床上的“老虎”还活着——他负了重伤,除却后背几乎见骨的劈砍伤,颅骨也严重受创。他的意识时断时续,但还能记起一些事情,只是几乎忘掉了相连的情感。

比如:他记得自己目睹了嘉龙的死亡,也记得自己和嘉龙有过军队上的关系,却想不起嘉龙究竟是怎样的人。

比如:他记得自己曾被困在苏州,亲眼看见拙政园的老朱管家被人浇上汽油烧死,却想不起老朱管家究竟是怎样的人。

比如:他记得伊万诺夫和琼先生各自的职务,知道自己与他们有所关联,却忘了他们曾是自己的朋友。

类似的遗忘还有很多。世界与他之间的情感联系几乎都被伤痛抹去了,所有人都变成了表面、事实性的存在,唯独对画匠的感情还留在他的记忆里。他记得许多和画匠有关的细节,甚至记得自己曾在苏州给画匠买过一束很丑的花。可有些事也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似乎要给画匠一块“驴打滚”,却不记得为什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样认识画匠的。他只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过许多牵连。

遗忘情感是他在1937年得以活下来的原因,也是几十年后将他推向死亡的原因。

总之,也许是因为对日本和蒋政府的仇恨,也许是因为那点未尽的不甘,他忘了许多人和事,却唯独没有忘记后勤调度的关键信息。每当他从剧痛中醒来,便强撑着叫来吴浩新,断断续续交代国军部队和撤退路线的安排。交代很耗力气,每次交代完,他又很快昏死过去。其他筹备新四军的人也来看过几次,起初他们并不相信这个重伤昏迷的人还能记住什么,可后来核对,才发现他交代的事情竟都是真的。

由此,他变得很重要,彼时在武汉负责新四军创建的周公——那位后来新中国受人爱戴的总理,也亲自来医院看过他。周来的时候,他仍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虽然已经做完了一次大手术,但身上还残存着34处重伤、56片碎骨和弹片残渣,只能继续安排手术。

“老王,醒来了吗?以后还要不要回到蒋中正那里去?”

某次他清醒时,周这样问他,他痛苦地摇头。

“那要不要跟着我们走,跟着新四军走?”

他点头,而后又被推进了手术室。

于是,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决定直接负责这个人,成为他的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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