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在日本投降后,麦克阿瑟的首席文职顾问兼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政府局副局长阿尔弗雷德·F·琼斯(日本官方简称为“AFJ”,民间称为“A大人”)在东京丸之内、皇居护城河对面的“第一生命馆”发表了重要演讲。在演讲中,AFJ以1937年南京“帕奈号”轰炸为引子,幽默风趣地讲述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如何与日本结缘,并说自己将在战后直接负责日本的政治制度改造,包括宪法、议会、内阁、选举、地方政府、公职人员清洗以及警察制度等事务。
“感谢你,日本,你轰炸了帕奈号。若非如此,我就不会经历地狱般的生活,也不会彻底改变对世界的观感,以及1945年投掷原子弹时对你的全部态度。”
头发花白、心宽体胖的AFJ笑眯眯地站在台上,台下是一众日本中央政府高级官员、都道府县知事及内务省官僚、日本记者与外国记者,以及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等机构的知识界代表。面对AFJ,大家的表情都很谄媚,因为谁都怕被AFJ“毙掉”,所以他们踊跃地讨好他,并推荐他去有艺伎作陪的高档居酒屋放松身心。
“A大人,请讲讲您在帕奈号上的冒险吧!”
居酒屋里花团锦簇,许多艺伎簇拥在AFJ身边,她们夹着嗓子,撒娇般地问。于是AFJ便端着清酒,讲起了八年前那个和“帕奈号”有关的故事。
“帕奈号嘛,原是美国海军在1930年代建造的一艘长江炮舰……”
帕奈号是一艘停泊在南京的美国船。
1937年12月9日,日军包围南京,美国正式关闭驻南京大使馆,并计划让所有驻华使馆官员和在南京的美国公民乘坐“帕奈号”,于12日从下关码头撤离。当时,AFJ的前同事们也找到了他,他们劝他离开,并再三强调这是最后一次撤离南京的机会。当时AFJ还有些犹豫,但在和苏联顾问I通电话后,他知道南京注定守不住,于是又劝柯克兰神父随他登上“帕奈号”。然而,柯克兰神父仍不肯走,于是AFJ决定自己离开。那天,画匠看见AFJ独自拎着行李走出安全区,可他走到挂着美国国旗的临时战地医院后,就再没有往前走了——
因为那里发生了日军对女护士和伤员的大规模暴行。
12月12日,唐生智与卫戍司令部的同僚们搭船离开南京时,八十八师及其他部队的伤员仍在陆续被送往临时战地医院。护士长仁宁清点人数,可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看见前往中华门接伤员的晓梅。她问晓梅去了哪里,其他护士顿时泣不成声。她们说,中华门已经被日军完全占据,她们也一度被日军抓住侮辱。混乱之中,晓梅为了让她们先带着伤员离开,自己留在了那里。仁宁听得浑身发冷,一股极深的寒意从心底漫上来。可她还没来得及想该怎样去找晓梅,几名日军便冲进了战地医院。
“砰砰砰——!!!”
日军先抄起机关枪,就地射杀了所有躺在病床上、仍等待救治的伤员,随后又开始四处搜捕女护士,从病房一路搜到药房、洗衣间和储物室。但凡是男人,全部就地枪决或者捅死;但凡是女人,都会被他们用刺刀逼到走廊里。当时,仁宁躲在病床下,透过狭窄的缝隙,她看见了许多残暴的瞬间:一个护士正在逃跑,突然被日军从后面拽住头发,摔在地上,而后几个人便压在了她的身上;另一个护士躲进帘子后面,日军一刀挑开帘子,把她从里面拖了出来。她死死抓住床脚,最后还是被硬生生拽走……
“住手,这里是美国的医院!”
当时的AFJ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听到战地医院里传来惨叫声后,便冒死冲了进去。面对日军,他愤怒而绝望地强调,说这家医院属于美国,里面的医生也是美国人。然而,日军却笑着反问:“美国的又怎样?”紧接着,令AFJ惊骇的一幕发生了。几名日军闯进手术室,那里的一名美国医生正在为一名从前线撤下来的中国伤兵做截肢手术。他们用刺刀将手术台上的伤兵捅死,又把那名美国医生拖了出去。经过一番言语侮辱后,他们将AFJ和那名医生按倒在地,拳打脚踢,说这里就是日本的“公共厕所”。此后,他们甚至解开裤子,朝他们身上小便……
AFJ的行李箱被抢走了,日军兴致勃勃地瓜分着里面的东西,并拿着搜出来的几张美钞炫耀。躲在病床下的仁宁捂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而后,她的脚腕突然被几只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了。
“小笠原,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日军们兴奋极了。他们大呼小叫地把仁宁拖了出来,扒掉她的衣服,将她丢在手术台上。经过数个小时的折磨后,仁宁在剧痛中死去了,因为日军们把手术刀全塞进了她的身体里,只要是有孔的地方……
人性为何会卑劣到这种程度?
12月12日下午,那所悬挂着美国国旗的临时战地医院解散了。院内的女护士和伤员几乎全部遇难,只有那名正在做手术的美国医生幸存。他悲伤地拒绝离开,坚持要与南京共存亡,于是AFJ只能独自前往下关码头。他两手空空,浑身沾满尿液。对于一向自尊心和秩序感极强的他而言,这无疑是难以承受的屈辱。一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走到码头的。等AFJ失魂落魄地赶到下关时,“帕奈号”已经启航。AFJ站在江边,目送轮船驶入长江。然而,船只尚未驶出他的视线,日军轰炸机便突然出现,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投下炸弹,又用机枪反复扫射。
“轰——!!!”
长江江面升起黑烟,巨大的轮船在AFJ眼前缓缓沉没。尽管“帕奈号”的船体上悬挂着醒目的美国国旗,美方也已提前向日军通报航线,但它与同行的三艘美孚石油公司油轮仍遭到日本海军航空队的轰炸和扫射。那天下午,站在凄冷江风中的AFJ眼睁睁地看着乘客跌入冰冷的江水。有人被日军的子弹击中,有人溺死,其中甚至还有一名不久前前来通知他撤离南京的旧同事。AFJ忽然明白了命运的残忍与仁慈:它让他因医院里的暴行而愤怒失控,遭受侮辱与折磨,却也因此阻止了他登上那艘驶向死亡的轮船;它曾让他在中国西南大发横财,却又以难以捉摸的沉浮夺走他的一切,使他与千千万万南京难民一同被困在这座城市里……
此时此刻,钱财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也可以重新获得意义。
12月13日,日军攻破中华门。他们四处烧杀抢掠,大批流离失所的南京人涌到安全区。然而,当AFJ在安全区的教堂里宣布自己将留在南京,并拿出全部私人财产,为安全区十几万难民购买粮食和其他生活物资时,大家又有了些活下去的希望。许多残破的南京人纷纷涌上前来与他握手。
“先生,南京不会忘记你的呀,南京人也不会忘记你……”
神爱世人。此时此刻,AFJ早已失去一切权力与头衔,在日军眼中甚至连蝼蚁都不如。然而,当难民们真心实意地称他为“先生”时,他作为“人”的分量已经超越了教堂里供奉的“神”。至少,这是画匠眼中的AFJ。当时,画匠也感动得几乎落泪,甚至忍不住混进人堆,上前握住了AFJ的手。谁知AFJ握住他的手,反问道:
“美术老师,不去干活,跑到人堆里凑什么热闹?”
好吧,AFJ似乎还是老样子。正当南京的人们乌泱泱地围着他感动落泪时,他已经重新拿起喇叭,高声维持“秩序”。手还没有握完,感动的拉贝就被AFJ薅起来去干活了;感动的魏特琳也被AFJ薅起来去干活了;感动的柯克兰神父倒是比较主动,不等AFJ催促,他就转身进了厨房,表示要为大家展现晚餐厨艺,庆祝这患难与共的一夜……
然而,当柯克兰神父把饭菜端上桌时,所有感动的人都不敢动了。
“你们都不饿吗?”
AFJ疑惑地拿起碟子,狼吞虎咽。然而,包括画匠在内的所有人都迟迟不敢动筷子——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豌豆和大米这样朴素的食材,也能呈现出如此诡异骇人的焦态。至于厨房,更是一片狼藉。倘若众人不是一直守在原地,只怕真要怀疑那里刚刚挨过日军的炮轰。
“柯克兰神父是拿什么点燃晚饭炉灶的,炸药吗?”
大家小声嘀咕着。
所幸,那顿晚饭虽然卖相吓人,好歹还能入口,所以也没有浪费粮食。再加上AFJ此前在西南攒了很多钱,捐出的善款也很多,接下来可以解决许多人的食物短缺问题,所以画匠还是很高兴地吃完了那顿晚饭。第二天,AFJ开着车和拉贝去买粮食,画匠拦住了AFJ。他再一次诚挚地伸出手,说此前对AFJ多有误解,现在希望能和AFJ重新成为朋友。
“我们早已是朋友了,接下来一起维护安全区吧。”
AFJ握了握画匠的手,画匠又充满了希望。
然而,短暂的希望之后又是毁灭。攻占南京后的六至八周内,日军开始了规模更大的屠杀,并不断闯入国际安全区劫掠、抓人——这是AFJ乃至任何外籍人士都无法用钱财解决的。虽然大家严格维持秩序,拒绝日军随意进入,但每天仍至少有十几批日本兵来到金陵女大。他们翻墙、撞门、剪断铁丝,无所不用其极。魏特琳因阻止他们抓走妇女,曾被日军包围并野蛮掌掴,但这位勇敢的女士始终没有离开金陵女大校门,即使受到日军的刺刀胁迫;同样驻守于门前的拉贝和AFJ也多次遭受殴打——画匠甚至亲眼看见一名日军挥拳打碎了AFJ的眼镜。镜片的碎屑划破了他的眉骨和眼角,鲜血顷刻间流了满脸。
“来吧,杀死我,我和南京共存亡!”
血流满面的AFJ对日军怒喊。他非常英勇地挡在铁门前,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栏,另一只手指向胸口。日军被他激怒了,举起枪托,又朝他脸上砸去。AFJ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铁门。画匠和拉贝冲上去护住他,魏特琳也站到他们身旁。几个人就这样并排堵在门前,谁也不肯退让。作为安全区内唯一的日本人,画匠一次次向那些士兵解释、请求,乃至哀求他们放过躲在校内的妇女。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置若罔闻,有时甚至故意当着他的面施暴。在画匠眼前,晓梅在金陵女大的朋友先后遭遇了以下暴行:
卢嘉苗:被十七名日军轮番施暴后,身体被军犬撕碎;
祝小萍:手脚被日军绑在椅子上,遭受长时间折磨,最终因伤势过重而死;
王明芬:为保护弟弟和妹妹,被日军拖出房间,遭到殴打和侵犯,数日后死于高烧与失血;
吴怡珍:逃跑时从二楼窗口坠下,摔断双腿,仍被追来的日军拖走,此后下落不明;
高蔼:与母亲一同被抓,因反抗而被刺伤,母亲被迫目睹她遭受凌辱,母女二人最终都未能生还;
徐建桢:藏在储藏室中被搜出,被数名日军带走,几天后,尸体在校外水沟中被发现;
许宝华:为避免被抓走,用碎玻璃割喉自杀,但未能成功,最后还是被日军拖走。
……
当时,画匠痛苦得几乎崩溃,因为他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人,甚至连王小珩也没能幸免——在大家堵门的时候,几个日军从墙外翻了进来,把她拖走了。但是,这个女孩子胆子大些,也幸运些。当日军对她施暴时,她像老虎一样撕咬挣扎。虽然身上挨了几处刀伤,但最后还是支撑到了“援军”赶来——施暴进行到一半时,柯克兰神父及时赶到,他拿着一把枪,吓退了对王小珩施暴的日军。然而,一直跟随柯克兰神父的修女仁慧(也就是护士长仁宁的妹妹)却没有那么幸运——在王小珩遭受施暴时,她也被日军拖走了。仁慧靠着忍耐保住了性命,却怀孕了。作为修女,却怀上了日军的孩子,仁慧变得精神失常,柯克兰神父只能竭力阻止她从教堂塔楼上跳下去……
柯克兰神父是安全区的一道光束。在所有人精神崩溃时,他显得理性而冷静。画匠甚至一度觉得,如果不是柯克兰神父每晚带着大家静默祈祷,大家都不可能活下来,无论是他、AFJ、魏特琳、拉贝,还是其他人……
然而,即使是理性冷静的柯克兰神父,其实也没有办法保护所有人。他那里的情况甚至更糟,因为他负责掩藏许多逃入安全区的中国军人。日军对军人的搜查极其暴力,他们只凭一个人的肩膀是否宽阔、手上是否有老茧、头发是否剪得太短,便可以断定他是军人。有时,他们命令所有男子脱去上衣,检查肩头有没有背枪留下的勒痕;有时又强迫众人伸出双手,看虎口是否有握枪磨出的硬皮;有人只是做过苦力,肩上因长年挑担留下厚茧,也会被一口咬定是士兵。日军把私藏中国军人视为严重罪行,他们多次对柯克兰神父施以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为了避免柯克兰神父被带走,AFJ以极其低下的姿态祈求他们,但最后也不得不交出200名中国军人,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日军就要带走200名妇女和儿童……
因为日军一直在抓人处决,所以安全区的众人一遍遍作出反人性的生命选择,例如:
军人和平民的生命,孰轻孰重?
窑姐和女学生的生命,孰轻孰重?
老人和年轻人的生命,孰轻孰重?
男人和女人的生命,孰轻孰重?
在极端的精神摧残和暴力之下,所有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都瓦解了。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安全的地方,指责他们为何没有作出更正确、更高尚的选择。因为无论选择谁,就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人;无论救下谁,都可能亲手把另一些人推向死亡。可即便如此,活下来的人也不会因此得到宽恕。他们会记得那些被交出去的人,记得那些哭喊、哀求和绝望的眼睛,也会一遍遍追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例如,200名军人被带走时,AFJ和拉贝都崩溃了。即使作为两个男人,他们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精神摧残,只能跪坐在神像前,掩面抽泣;魏特琳也曾多次痛哭。为了保护安全区里的妇孺,她不得不向日军妥协,允许他们进来挑走二十名所谓的“窑姐子”。她明明知道,那些人也只是普通的南京妇女,却根本无力保护她们……
尽管AFJ等人一直设法用钱购买食物,但此前的淞沪战争导致江浙沪一带收成受损,南京城中本就没有多少储粮,再加上日军对南京的大肆掠夺,粮食已经极难寻得。所以,即使AFJ拿出了大量钱财,安全区仍不可避免地陷入食物短缺。一开始,大家还能吃米饭;到后来,就变成了混着沙子的杂粮;再到后来,就变成了稀汤……当时,一些信奉基督教的老人告诉柯克兰神父,说他们愿意“自行结束生命”,把有限的食物留给其他人。听到这些话后,柯克兰神父彻底崩溃了。他把自己锁进祈祷室,以此惩罚自己,无论画匠怎样呼唤,他都不肯开门。
可是,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诸如此类的暴行持续了整整八周,而其间又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此前,日军轰炸了美国军舰“帕奈号”,华盛顿方面对此强烈不满,甚至传出了美日可能开战的消息。日本政府为平息事态,向美国正式道歉并支付赔偿。然而,这种屈辱感又激起了南京日军对美国人的怨恨。他们不敢真正杀死AFJ,便将战场上积攒的暴戾和怨气全都发泄在他身上,变着法子侮辱、折磨他,包括朝他身上泼沥青和汽油。每当那些提着汽油桶和沥青桶的日军来到安全区,画匠和柯克兰神父都会死死护住AFJ,可他们很快便会被暴力拉开。有一次,精神崩溃的柯克兰神父实在忍无可忍,竟从长袍下面抽出一把手枪,差点朝眼前的日军开火。AFJ却猛地扑上去,一把握住了枪口。
“柯克兰,你疯了吗!开什么枪?我不想活了,难道你也不想活了吗!”
AFJ浑身淌着汽油,黏稠的沥青从头发和肩膀上缓缓往下流。他死死攥着枪管,怎么也不肯松手。柯克兰神父的手指仍扣在扳机上,身体因愤怒而剧烈发抖,但是看着AFJ,他的绿眼睛里却再次淌下泪水。AFJ看着柯克兰神父,露出一个狼狈的笑,而后用一种悲伤而又近乎哄人的语气说道:
“亚蒂,亲爱的亚蒂,你不是神父吗……神父是不能杀人的……你一开枪,安全区里的人怎么办?你为我开枪的话,所有人都活不了……我不可能有事的,你忍忍,把枪放下吧……”
柯克兰神父丢掉了枪。那一刻的AFJ是如此悲伤,画匠看着他们,也想哭了。但日军站在一旁大笑,仿佛很欣赏这种狼狈的丑态。他们故意点燃打火机,举到AFJ面前。火苗在风中晃动,离浸透汽油的衣服不过几寸。然而,柯克兰神父却挣脱了束缚他的日军,拿起地上的汽油桶,将里面的汽油全部浇在了自己身上。
“请吧,诸位日本的先生们。”
柯克兰神父站在了AFJ身边,而后他们便被日军带走了。就在安全区附近,日军圈定了一片刑场。他们架起了机枪,叫身为日本人的画匠在那里看着。随后,他们按着AFJ和柯克兰神父跪在地上,又把二百名军人赶到刑场。人们像动物一样站在方格里。机枪响起,最前面一排人猛地震动起来,随后像被狂风压倒的庄稼般向后倾覆。后排的人还来不及反应,第二道弹雨便横扫而过。痛苦转身的人、俯下身体的人、想要逃跑的人……可拥挤的人群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在连续不断的枪声中一层层倒下。AFJ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后的日军却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重新抬了起来。
“看!”
AFJ被迫睁开眼睛。这一次,他死死盯着那片刑场,记住了每一张面孔……直到最后一声枪响消失,他才忽然低下头,剧烈地呕吐起来。日□□柄戳了一下柯克兰神父,笑着问:
“神父,你的上帝看见了吗?”
柯克兰神父抬起通红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满怀仇恨地望着那些日军,并没有作出回应。
看着眼前的尸体,看着AFJ和柯克兰神父,看着眼前的一切,画匠终于泪流满面。然而,暴行还没有结束。处决完中国军人后,日军又开始处决所谓的“日奸”。此前被抓走的藤野先生首先被押了出来。他回头望了画匠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枪声却已经响起。他向前踉跄了两步,倒在了那些中国军人的尸体之间。
随后,桐岛的女儿金陵也被带到了刑场。这个女孩曾亲眼目睹自己的中国生母赵盼弟被日军活埋,因此哭着跑到日军军营。她跪在营门前,请求日军不要再杀害南京人。她一遍遍地说,自己是日本人的女儿,也是南京人的女儿。然而,她的行为却被认定为对日本不忠。为了警告其他仍对中国人怀有同情的日本青年,日军把金陵绑在一副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她的两条手臂被绳索向左右拉开,远远看去,仿佛仍在张开双臂,向远方呼喊。
“金陵!”
画匠终于失声喊了出来。金陵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由于此前在牢狱中遭到拷打,她已经严重脱水,脑袋歪向一边,嘴唇干裂。她看见了画匠,也看见了浑身沾满汽油和泥污的AFJ与柯克兰神父。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几下。画匠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也许她在叫父亲,也许是在叫母亲;也许,她只是又一次请求日军停手……
于是,日军举起了枪。那时的金陵和晓梅一样,她们都没有在南京闭上眼睛。枪声响起时,金陵仍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只是身体在木架上剧烈震动了一下。于是,桐岛金陵,或者赵金陵,就这样保持着呼唤的姿势,被日本人的子弹穿透……
直到枪决结束后,桐岛才得知妻女遇害的消息。被活埋的妻子已经被大地吞没,而女儿还留在刑场上。那天,桐岛发疯般地冲到那里,抱住女儿的尸体,反复呢喃道:
“日本把金陵杀死了……日本把我的金陵杀死了……”
1937年的杀戮在南京持续了数月,其中最为残酷的暴行集中在最初六周。直到1938年春天,杀戮才逐渐停止,因为南京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可供劫掠和征服的东西了。南京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凋敝、最萧条的一个新年,以及随之而来的春天。柯克兰神父种在教堂外的豌豆已经发芽,整座城市却遭到了严重破坏。日军持续纵火,大片建筑受损,全城约三分之一的地区被烧成灰烬。就在这片焦土之上,日军扶植成立了新的市政府——南京自治委员会。当天皇的弟弟秩父宫雍仁随松井石根前来视察时,南京的惨状令二人震惊。他们都意识到,中日关系已经恶化到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然而,负责接待的伊势月却轻松地说道:
“怎么了?我们做得很好啊,我们为南京人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此时,日本已经决定在南京长期驻军了。松井石根连连叹气,雍仁甚至羞愧得无地自容——作为长期在海外生活的日本皇族,他一直以日本人的礼貌为傲,但如今却亲眼见证了日本在南京的野蛮行径。鉴于皇宫内部的政治斗争,雍仁和松井石根作出了一个决定: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日本在西方世界留下不体面的印象,要想方设法遣散所有留在南京的西方人士,无论采取何种外交途径。
然而,日本在南京的暴行会永远被历史铭记。1938年,由于日军在上海,尤其是在南京的野蛮行径遭到国际社会的一致谴责,日本大本营不得不撤销上海派遣军建制,朝香宫鸠彦王和松井石根等人被召回日本。归国后,日本各界像欢迎英雄一样欢迎他们。天皇裕仁在叶山皇宫接见了这些人,同他们亲切交谈,当面对其“战绩”大加赞赏,并且希望留在南京的外籍人士尽早离开。
1938年2月,拉贝奉西门子公司之命离开南京,返回德国。回国后,他被授予一枚红十字勋章,但人生漫长,此后的拉贝又饱受了二战中的颠沛流离;
4月,魏特琳也收到了重庆国民政府迁居的邀请,并被授予彩玉大勋章。然而,魏特琳拒绝离开南京。她一直在南京守护着难民,直到1940年因精神压力的折磨而不得不回到美国接受治疗。然而,1941年,她终于因为长期承受的精神暴力而选择了自杀;
7月,在魏特琳获勋之后,远在美国的罗斯福总统才“不经意间发现”:他此前看好的AFJ竟然一直留在南京。事实上,自帕奈号被轰炸以来,罗斯福便始终关注着南京的局势,只是直到此时才故作惊讶地对华盛顿的官僚们说道:
“先生们,原来南京还留着一个我们的人呢!”
罗斯福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蒋中正在重庆组建新政府,现在他迫切需要安插一个“美式英雄”进入中国的战时体系。于是,罗斯福大张旗鼓地向重庆国民政府举荐AFJ,并让美国媒体进行重点舆论宣传。随后,AFJ被授予空军上校军衔,并奉命前往西南大后方,协助克莱尔·李·陈纳德整训和重建中国空军。就这样,AFJ离开了南京,而柯克兰神父也随他一同离去。只是离开时,柯克兰已经不再是神父了,因为有一件事彻底击垮了他的信仰,也从根本上改变了他:
7月,修女仁慧生下了那个日军留下的孩子——那是一个健康而活泼的男婴。柯克兰神父亲自为他施洗,可就在他转身去取东西时,仁慧却将自己的亲生孩子按进洗礼盆中活活淹死了。她平静地请求柯克兰神父代替上帝宽恕她的罪孽,之后她便走出教堂,脱下修女服,从此不再做修女,也不再留在南京,而柯克兰神父没有责怪仁慧。
“上帝不会拯救任何人,但是子弹可以。当你有想要拯救的人时,便开枪吧。”
临行前,柯克兰神父教会了画匠如何使用手枪,并把自己的枪留给了他。随后,他脱下神袍,将其投入火中。于是,世上不再有“无相”的柯克兰神父,只剩下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普通人柯克兰。
夏天到来了。
虽然日军仍然占领着南京,虽然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明天,安全区里的难民们还是采来鲜花,编成一个个花环。无论是拉贝、魏特琳、AFJ、柯克兰,还是其他曾守护安全区的外国人,临行时都收到了难民献上的花环。人们还会聚在一起唱歌,为他们送别。拉贝和魏特琳离开时,场面尚算平静;AFJ和柯克兰离开时,却格外令人难忘,因为AFJ又一次担任了领唱。这一次,是AFJ自己主动要求的。他没有唱赞美诗,而是唱起了《扬基歌》。这首歌曾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广为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