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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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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kee Doodle went to town,

Riding on a pony;

Stuck a feather in his hat,

And called it macaroni.

Yankee Doodle, keep it up,

Yankee Doodle dandy!”

AFJ站在一片焦黑、仍残留着血迹的土地上,他戴着那副被难民用胶水勉强粘好的眼镜,扯开嗓子卖力地唱着。为了这个庄重的离别场合,他还特意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淡驼色西装和浅蓝色衬衫。那副“疯牛哞叫”的嗓子和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随后大家也跟着他含混不清地哼唱起来。唱完以后,有人问AFJ为什么偏偏要唱这首歌,AFJ说《扬基歌》曾经是美国独立战争的战歌,将来也会成为他在西南大后方创建中美联合空军时的军歌。听完这番话,众人又笑了起来,毕竟AFJ当年投资南京三岔河机场时就已经搅了烂摊子;如今他身上一毛钱都没有,竟然还妄想着建立一支空军。然而,AFJ却对大家认真发誓,说他不仅要建军成功,还要往日本头上扔炸弹。

“再会,南京!”

说完后,AFJ就同柯克兰离开了,只有画匠继续留在南京——他还要继续寻找晓梅,并等待老王和嘉龙回来。AFJ离开后,美国派遣了一批社会学家来到南京调查。他们带领安全区的人对南京的伤亡和失踪人数进行了统计与清点。于是,画匠开始和其他人一起清理南京腐烂的垃圾和尸体。他们一点一点地把七座孔桥上的尸体拉走,埋进地里,再种上花……

日复一日,南京渐渐艰难地复苏了。花开了,燕子也回来了,那些尚且活着、艰难谋生的人也重新出现了……

7月末,画匠和已经能勉强下地走路的王小珩在一间快要坍塌的房子里找到了晓梅。虽然她的尸体已经因南京夏天的高温而腐烂,但画匠还是一眼认出了晓梅——那个他曾经在粤地举起花瓶救下的女孩。晓梅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了许多人的生命,但那些生命也被日军掠夺了,所以她依旧那样躺着,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我们带晓梅姐回家吧。”

王小珩哭了。她合上晓梅的眼睛,而后和画匠一起用推车把晓梅带回了家。

家,他们在南京的家,已经因为日军的劫掠和纵火而无法居住了。那个老王曾经精心修缮、种满花儿的小庭院……那个被老王打扫得干干净净、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庭院……

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和焦土。

画匠在庭院中央挖了一个墓坑,然后把晓梅埋进了家里的院子里。王小珩在烧焦的房子里试图寻找晓梅生前留下的东西,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她不甘心,又四处寻找,结果在地板的凹陷处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里全是濠镜几年前留下的银饰,还有一张字迹模糊、年代久远的台湾回乡证……

那天,画匠和王小珩取走了晓梅藏起来的匣子,又在院子里重新种上了花。一周后,重庆国民政府终于正式公布了1937年中国军队的伤亡名单。画匠先后代收了嘉龙、老王和振华的阵亡通知书。那一周,画匠没有流泪。他始终表现得异常平静,只是默默代领了三人的阵亡抚恤金。

然后,画匠也要被遣返了。作为唯一见证了日本暴行的日本平民,南京自治政府给予了他一大笔“封口费”,并说只要他保守秘密,回到日本,那么他将在余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桐岛也被军队遣返了。松井石根和雍仁对日军因错误情报而误杀其妻女的行为表示遗憾,要求他退役,返回长崎老家,并给予了抚恤金。他们给了画匠和桐岛船票以及一等通行证,命令他们即日离开南京,还把他们封为南京的“荣誉日本市民”。

后来,王小珩的伤势越来越严重,疼得几乎无法行走。安全区里的西方医生检查后说,她此前遭受的暴力造成了体内撕裂,甚至可能还有异物没有取出。如今,她已经出现漏尿、感染和化脓,必须由专业的妇科医生尽快进行手术。然而,南京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医疗条件,只有把她送到医疗设施更完善的城市,才可能得到救治。

“东京的医院应该可以。”医生建议道。

也许,是时候离开南京,也离开中国了。

“以前,尤其是在天津时,我一度以为:老王死了,我也活不下去。可现在想来,我独自经历了东京大地震,又经历了南京的这一切……原来没有老王,我也能继续活下去。”

王小珩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她默默听着画匠的自言自语,许久后才说道:

“美术老师,其实你比老王更有内在的力量。无论是老王,还是这世上的任何人,与他们的离别都不会让你活不下去。老王表面上风风火火,心里却是空的,因为那里装的全是你。没有你……”

王小珩顿了顿,朝画匠伸出一只手安慰道:

“美术老师,别伤心,还好是老王先走。如果反过来,他一定会找你一辈子,白白蹉跎余生。等到最后发现你已经死了,他肯定也就自我了断了。”

“是啊,也是好事,还好他死在我前面了……活着,好残酷啊。”

画匠笑了,却又止不住眼泪,那天下午,他似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中国,留了这么久,原来说离开,也就离开了……

虽然要离开中国,但那天下午,画匠重新戴上了老王留下来的木头老虎符。

离开不等于遗忘。

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永远不能被遗忘的暴行。三十万南京人惨遭杀害,而这个故事也不愿再把那些日军以及日本本土的军国主义者称作“野兽”,也不愿描绘他们的动物面相。因为与他们相比,世界上的所有野兽都显得如此善良,它们只是在遵循本能、在自然中生存;只有人类才会如此恶毒残暴,满口谎言,并且始终拒绝反省。

1938年8月,南京的驻日部队突然大幅减少,据说是武汉爆发了战争,部队都被调到那边去了。就在南京的大家以为绝望和暴行即将结束时,日本却宣布伊势月要成为南京的长期驻军司令。得知这条消息后,所有人都哭了——谁都知道,那些杀戮就是他和朝香宫下令实施的。所有人哭成一片,就连桐岛都泣不成声,只有画匠没有。那天,画匠很冷静,甚至冷静得异常。他问桐岛:“是不是没有伊势月,南京人的生活就会渐渐好起来?”桐岛说是这样,因为南京接下来还要长期被日本占领,如果能找一个更理智、更像人的人接管,很多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桐岛先生,我想问个问题:世界上有这么多大人物,为什么没人能杀了伊势月呢?”

面对画匠的疑问,桐岛一时无法回答,因为其中牵涉的原因实在太复杂。

能够影响局势的大人物确实不少,例如苏联的伊万诺夫是斯大林倚重的远东将领,却受制于日苏之间微妙的外交关系,无法直接杀死伊势月;美国的AFJ与罗斯福关系密切,却受制于美日之间庞大的经济利益,同样无法杀死伊势月;中国的老王是蒋中正政府中的重要官僚,却又受制于国家的贫困与积弱,依旧无法杀死伊势月……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国家,而每一个国家都有不能越过的界限。于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伊势月在做什么,却没有任何一个“大人物”真正能够阻止他。

“这样啊,好在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人物。临走前,我应该去和伊势月谈谈。”

谈什么呢?伊势月是日本的皇贵,这么多“大人物”都无法动他分毫,画匠这样一个“小人物”又想改变什么呢?

无论如何,临行前的那一天,画匠带着画箱去了日军军营。他对伊势月说,春夏流转,南京近来的风景很好,想邀请他一同外出写生。见这位旧识前来拜访,伊势月欣然应允,还命令同样熟悉南京地形的桐岛安排地点。桐岛最终选中了莫愁湖附近的一处山坡。那里地势开阔,不仅可以俯瞰南京城,也能望见日军此前屠杀时留下的万人坑。写生需要安静,也需要时间构思。伊势月一向以痴迷艺术自居,因此那天没有带卫兵,身边只有画匠和桐岛。他的卫兵也没有怀疑,因为伊势月一直有独自画画的爱好。

“本田先生,听说您就要回东京了,我实在替您高兴。”伊势月一边走,一边说道,“像您这样的人,不应该永远只做一个画匠。您应该成为真正的画家。”

伊势月的言谈举止令桐岛感到一阵恶心,画匠却表现得格外“热情”。他主动邀请伊势月走近万人坑,还说,艺术必须近距离观察,才能把握事物真正的形态。

可是,死去的生命怎么能够成为艺术?

桐岛怔怔地想着,又一次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妻子和女儿。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骤然撕裂了四周的寂静。

“砰——!”

桐岛猛地回过头,看见画匠平静地握着手枪,伊势月则已经跌入万人坑中,倒在层层叠叠的尸骨之间。

伊势月死了。那个无法无天、无人能够制裁的恶魔,最终竟死在了一个无名小人物的枪下……而四周没有其他目击者。那一刻,桐岛脑中一片混乱,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趁画匠仍呆呆地望着伊势月的尸体,他猛地扑上去夺过手枪,将其远远扔进万人坑。随后,桐岛毫不犹豫地抓起坑边存放的焚尸油,尽数泼了下去。做完这一切,他点燃打火机,停顿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

火焰坠入坑中。

“美术老师,一切都结束了。南京的一切,中国的一切……都结束了。”

桐岛低声喃喃着。他拉起画匠,迅速离开了现场。下山途中,他们迎面碰上几名日军士兵。那些人原本正提着焚尸油,准备去处理万人坑里的“累赘”。远远看见坑中已经燃起大火,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已经烧起来了。”其中一人见只有两个人,便转头问桐岛:“你们是被伊势大人赶出来的吗?他画画的时候一向孤僻,最讨厌别人打扰。你们躲远一点也好。”

另一人也笑道:“我们可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就让他一个人在那里画吧,等画尽兴了,自然会回来。”

话虽如此,那些长期遭受伊势月折磨的日军,其实也巴不得他早点“死掉”。伊势月动辄责罚部下,稍有不顺心,甚至可能直接将人处死。因此,他们每天都在暗自祈祷,希望伊势月能够“战死在南京”。

“你们走吧,回日本后,就不会有人再找你们了。”

桐岛“嗯”了几声,紧紧抓着画匠的手臂,而后继续向前走去。

那天下午十分匆忙。桐岛和画匠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安全区,接上已经无法独自行走的王小珩,随后直奔下关码头,登上了由南京驶往东京的轮船。由于武汉会战爆发,大批驻守南京的日军都被调往前线,码头的戒备比往日松懈了许多,三人一路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凭借“日本荣誉市民”的身份以及松井石根亲自授予的通行证,他们沿途畅通无阻,最终抵达东京。

抵达东京时,已是夜晚。而就在南京人于黑暗中生不如死之际,对岸的东京人正在举行一场庆祝“敌国首都南京陷落”的万人夏夜游行。

多么盛大的夏夜。街道两侧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日本国旗,灯火从屋檐下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穿着制服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拥挤的人群……每个人都在高呼“天皇万岁”。背着王小珩,走在陌生而又熟悉的东京街道上,画匠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梦境。他看着商铺门前红白相间的庆祝饰物,看着那些体面的高楼、洋房、宽阔的马路和小汽车……

忽然,一枚焰火拖着明亮的尾光升上夜空。

“轰——!!!”

伴随着一声轰鸣,赤红色的火花在东京上空盛放,映亮了无数仰起的笑脸。紧接着,金色、白色和猩红色的焰火接连腾空,一朵接一朵地铺满夜幕。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日本孩子们被欢笑的父母举了起来,兴奋地伸手去抓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而被画匠背着的王小珩却浑身发抖。对东京人而言,那是夏夜里绚烂的烟花;可对她而言,每一声巨响都是爆裂的炮弹,每一道划过夜空的火光都像燃烧的烈焰……

第二天,桐岛乘船返回长崎,画匠则带着王小珩去了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的妇科。经过初步检查后,医生忍不住问道:

“本田先生,您和这个女孩是什么关系?”

“父女。”画匠回答。

“为什么您女儿体内会有玻璃碎片?”

“是酒瓶的碎片。”

“所以我想问,为什么她体内会被塞进一个破碎的酒瓶?是谁干的?”

“我们是从南京回来的。”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是野蛮的中国人……唉,对岸那个野蛮的国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化啊。”

看着王小珩,医生不禁心生怜悯。他自行推断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随后怀着日本正在拯救中国的神圣使命感,开始为王小珩制定手术方案。最后,他遗憾地告诉画匠,经过清创和缝合后,王小珩这一生都无法再生育了。

尽管为她看病的是妇科医生,但脱掉衣服、躺上手术台时,王小珩仍然本能地恐惧日本男人。清创和缝合过程中,她始终死死握着画匠的手。麻药消退后,她更是疼得生不如死,只能抱着画匠不停哭泣。自从老王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人带王小珩去修剪过“妹妹头”。如今,她的头发已经长长,看上去越来越像曾经的“王世子”。手术后,长发散乱的“王世子”蜷缩在画匠怀里,一边流泪,一边抽噎着说道:

“美术老师,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不痛了,明天就不痛了……”

安慰王小珩的时候,画匠真想落泪啊,可是他已经决心再也不哭了。

眼泪都留在南京,留在中国,再也不哭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不会一直哭丧着脸吧。

现在的画匠决定像老王一样活下去,或者说,替老王继续活下去。

清创和缝合陆陆续续做了两三轮。因为货币贬值,嘉龙、老王和振华的抚恤金兑换下来,刚好够支付王小珩的医药费。

以后还得经常带王小珩去医院,好在银子是永久的硬通货。把晓梅留下来的银子换成日元,再加上之前收到的“封口费”,画匠在医院附近首付了一处安静的二手小宅。像曾经在家时的老王一样,画匠麻利地把房子打扫干净,然后开始洗衣服、洗被褥。他把王小珩接回来,细心地照料她,而后开始在东京寻找与绘画相关的工作。东京的经济比南京发达数倍,而绘画在那个时代也是一项不可或缺的手艺,很快,画匠便通过广告找到了一份为电影绘制海报的工作,虽然给的钱很少,但至少算是有了开端。

街外的夏夜游行持续了好几天,每天晚上,东京人都会放焰火。

夜色渐深,画匠仍伏在桌前赶画。王小珩又一次被疼痛惊醒,便起身来找他要止痛药。就在这时,一束焰火从窗外升起,骤然照亮了昏暗的房间。王小珩望着画匠被焰火勾勒出的轮廓,心中的不安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她不再畏怯,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画匠一边拉开抽屉寻找止痛药,王小珩一边站在他身后手舞足蹈地说道:

“美术老师,光都映在你身上了,你简直就像燃烧的火一样!我现在可知道老王为什么喜欢你了。他就应该喜欢你,喜欢你一辈子!”

“说什么傻话。老王要是还活着,肯定又要说你胡言乱语了。”

这似曾相识的话让画匠轻轻笑了一下。他给王小珩服下止痛药,把她安顿好重新睡下,随后回到桌前继续画画。

其实,画匠心里依旧害怕。他害怕在东京生活,害怕自己杀死伊势月的事情败露,害怕被日军抓进监狱,再押往刑场枪毙。然而,王小珩还活着,而他也已经决意像老王那样继续活下去。因此,无论多么恐惧,他都会设法克服,因为他要带着老王的一部分继续活下去……现在,他要克服恐惧,专心考虑一件事:

赶在明天早晨之前,把第一份画稿交上去。

天色渐渐亮了,画匠一笔一笔地画着。

生命还在继续,就这样,画匠回到阔别已久的东京,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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