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小子,该不会是在示意我什么吧?万一暴露了,他岂不是无法回家了?”
朱可夫心里暗想,作为一个熟悉政治手段的人,他觉得此时此刻有必要在众人面前“划清界限”,所以故意严肃地走到炊事班,舀了一碗高锅里的汤一饮而尽。喝完后,他皱着眉头砸吧嘴,然后对伊万破口大骂:
“炊事兵,你就是这样对待我们战士的?糟糕的汤,堪比涮锅水!”
“尤拉,这就是涮锅水。我只是洗锅太磨叽了,还没来得及倒。”
戴着围裙和手套的伊万疑惑不解。朱可夫脸色一僵,急忙侧过身去耳语道:
“别叫我尤拉……我现在是集团军司令,给我点面子。”
“行,以后来我家里坐啊。”
说罢,伊万立即立正,敬了个礼:
“对不起,司令,我态度不端正!下次一定精心烹饪,不辜负战士们的奋斗!”
“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期待你将功抵过、离开监狱的一天!”
朱可夫欣慰地拍了拍伊万的肩膀,而后匆忙离开了。他迫切需要找一片人少的草滩,把涮锅水呕吐出来,因为他嘴里一股发苦的硫磺味,这也许是……
也许是伊万洗锅时,把肥皂忘在锅里了。
诺门罕战事陷入劣势后,日军决定对苏联发动细菌战。
7月13日,石井细菌部队少佐碇常重率领敢死队员,乘两只胶皮筏驶入哈拉哈河,将伤寒、霍乱、鼠疫和鼻疽等病菌投入河中,企图借此感染苏蒙军。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河水的流动与扩散能力。病菌并未按照日军设想,只流向苏蒙军控制区,反而随着河水四处传播。此后,约有1340名日军感染伤寒、赤痢和霍乱,40余名军医及敢死队员也因感染死亡。
自作孽,不可活,细菌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国籍民族,无论军衔高低,一律照染不误。就在日军因为大批量细菌感染而停滞时,苏军把第57特别军扩编为第1集团军,并集结十万余人、近500辆坦克、300余辆装甲车、500余门火炮和500余架飞机,并持续运入弹药、燃料和粮食。
8月20日凌晨,苏蒙军发动总攻。步兵、骑兵、装甲部队和航空兵协同推进,很快将日军的土木工事夷为平地。日军只能缩在简陋的单兵掩体中抵抗。经过十一天的猛烈轰击,第23师团弹尽粮绝,于8月31日组织两千余人以手榴弹近战突围,其余部队也随之撤退。
9月9日,东乡驻苏大使向苏联提出诺门罕停战要求。
如何评估这场战争呢?表面上胜利了,但实际上代价惨重,然而从长远的战略来看,这场战争又是必要的——它迟早会在日本和苏联之间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战争结束了,但还有一些冲锋班的队员仍在腹泻。也许是细菌还没有被河流的自净能力带走……
伊万正蹲在后厨苦思冥想,机枪射手柳德米拉忽然叼着烟走了进来。诺门罕一战,几乎把她彻底淬炼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士。尘土和硝烟洗掉了她身上那层属于莫斯科官太太的脂粉气与虚饰,肩头草草缠着的绷带不但没有损伤她的仪态,反而为她添了几分利落与潇洒。至于脸颊上的血痕,以及被硝烟熏黑的手指,就是此刻最适合她的装饰。
“喂,伊万诺夫,我来告诉你大家腹泻的真正原因。”柳德米拉吐出一个烟圈,“你这几天午饭都做了什么?”
“辣椒炒肉,我的拿手菜。”
“那就对了。”柳德米拉冷冷地说,“你这是在给苏军投毒,和那群蠢日本人没什么两样。”
事实证明,柳德米拉说得没错,很多士兵都因为辣椒炒肉而腹泻了。远东战场上不养傻人。经过调查,朱可夫麻利地把伊万踢出了炊事班,命令他尽早返回哈尔滨的远东集团军仓库“自我反省”。至于机枪手柳德米拉,她在诺门罕战场上坚守阵地,击毙四十余名日军,还在弹药耗尽前掩护两个步兵班安全撤退。凭借这份战绩,她被重新介绍入党,并升任远东集团军哈尔滨军营机枪连副连长,负责训练新兵,也负责管理一部分仓库军械。
“哇!恭喜你,柳芭,你现在是我的上级了!”
得知新的人事任命,伊万高兴极了。他向柳德米拉鼓掌祝贺,而柳德米拉却神情复杂地抽着烟。那一刻,她想到了什么呢?也许是她跌宕起伏的人生,也许是她曾经在远东草原度过的青春年华……
人事变迁,当年还在做小姑娘的柳德米拉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未来竟能当“伊万诺夫”的上级吧。
“其实,你做的辣椒炒肉挺好吃的。”柳德米拉叼着烟,她终于有了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去,“伊万诺夫,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草原辽阔,秋日的哈拉哈河仍奔流不息。河水卷着细碎的阳光流去,而远处已经没有日军,只剩几辆烧毁的装甲车残骸陷在荒原上。柳德米拉眺望远方许久,终于开口了。
“伊万诺夫,你为什么会来诺门罕?”
“因为女儿。为了她,我不能一直当犯人。”
“我也一样。谁不是为了女儿呢?谢谢你当时替我女儿改了名字,让我们母女活了下来。唉……再回到这片草原,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初我那么崇拜你,把你当成英雄,甚至把你当成自己的初恋。谁能想到,世界变得这么快,我的初恋如今竟成了炊事兵大爷。”
“哈哈,谁能想到呢?意想不到的事真多啊。例如,年轻时的我从未想到自己居然能活到五十岁。要是当初的我只是个炊事兵,你还会把我当作初恋吗?”
“不会,少做白日梦。”
柳德米拉回答得非常干脆。伊万在旁边使劲地笑,他们并肩站在河边,谁也没有看对方。
“哈哈,哈哈……”
秋风瑟瑟,伊万还在笑。风吹乱了柳德米拉的头发,也卷走了她指间的烟灰。
“现在回首人生,我确实很感谢你掰碎了我和费多罗夫的婚姻,因为按照他那累累罪行,‘大清洗’时我估计也跑不掉。也就当下,我和女儿在远东,尚且还能摆脱犯人的身份。要是在莫斯科,那天王老子来都没用了。”
“话虽如此,但如果不是我,你应该正在莫斯科过着很优渥的官太太生活吧。”
“优渥的官太太生活?想多了。除了我,费多罗夫还有个小三。”
“脚踏两条船是钢铁丈夫们的常态,许多人选择忍耐,以保全官太太的身份。”
“嗯,是这样。问题是他还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说不定还有我没发现的。如果全扒出来,能组一个排吧。这当官太太的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那还是算了吧……”
伊万尴尬地龇了一下牙。他不知道这场谈话应该怎么收场,反倒是柳德米拉先发话了:
“你先回去吧。等回哈尔滨后,我会带着女儿去你家拜访的。”
1939年9月中旬,是小豆子最喜欢的一段日子:爸爸妈妈都回来了,她还多了两个“跟班”。
现在,小豆子即将升入三年级,学业没什么长进,但生活能力倒是提高了不少。在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里,她学会了独自睡觉、独自吃饭、独自上学、独自洗澡……除此之外,于娭毑还教会了她怎么焖米饭,并炒一些简单的菜。
“可以自己生活,就说明是大人了哦!”
大人们在客厅里打牌,小豆子则叉着腰炫耀,引得她新收的两个“新兵”羡慕不已:一个是濠镜叔叔的儿子“大鹅”,另一个是柳芭阿姨的女儿“想想”。和身高已经窜到一米四多的小豆子相比,大鹅和想想简直像两个落在地上的糯米团子。小豆子举着水枪满院子乱跑,两个“团子”便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了一阵,她郑重宣布,二人如今都有了重要职务:
“大鹅,你是我的先锋大将,负责替我冲锋陷阵;想想,你是我的贴身军师,负责提醒我敌人什么时候来!”
“豆豆姐姐,我们的敌人是谁?”
“敌人就是催促我们变勤快的人!”
摆爹生摆娃,小豆子虽然小小年纪,但是最讨厌“勤快”了。她巴不得天天在院子里玩,但是“敌人”很快就杀过来了。她左手抓起“两个团子”,右手薅起“一颗豆子”,很快就把他们带进了屋里。“敌人”对“团子们”都很亲切,进屋后,她“团子们”都放生了,叫他们去玩玩具,只有小豆子被押解到了厨房。
厨房里,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煮,而爸爸半死不活地擀着面皮——他显然也是被“敌人”从牌桌上薅下来当炊事兵的。
“加把劲,我们一家三口都当炊事兵,十几个人的饺子很快就能包完了。”
妈妈催促道——她就是“敌人”。每次她包饺子的时候,就说明来家里吃饭的绝对不止客厅里的几个人,可能还有于娭毑、尤金妮亚、湘湘、帕斯捷尔医生,陈米莎和陈安娅姐妹,甚至还有一些压根不认识的游击队员——这些叔叔阿姨平时都藏在深山老林里,过着很艰苦的日子,经常需要妈妈接济……
“就这样吧,只要用心祈祷,饺子就会自己把自己包好的。”
刚当炊事兵归来的爸爸摆烂了。他坐在案板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反倒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但是他也打不过这个“敌人”。“敌人”比诺门罕的朱可夫司令还严厉,她很快拧住他的耳朵,催促他做一个有效率的炊事兵。
“快,老的擀面皮,小的填馅子,我们要快快包好所有人的饺子!”
妈妈吩咐道。小豆子悄悄表示讨厌的鬼脸。
大家为什么就不能摆烂地生活呢?为什么就一定要勤快到包十几个人的饺子……
“两个团子”现在一定玩的很高兴吧,可惜她是个“豆子”,只要“豆子”在家里,就要勤快地干家务。
“人如其名嘛,豆子,满地乱蹦,一听就是妈妈的勤快崽!来,加油干!”
妈妈总是会用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热情鼓励,可是豆子不想当“豆子”,豆子想当“摆子”。“豆子”是“摆子”的亲生孩子,又不是大街上随便捡来的,怎么可能理所应当地热爱勤快呢……
“我的妈耶,要给十几个人包饺子,其中不少人还是东北壮汉。”
“摆子爸爸”开始抱怨了。
“不好意思啊,豆子爹,今天可能有二十几个人。”
妈妈揭开了锅盖,准备下第一批饺子了。
“二十几个人?不是十几个吗!”
“摆子爸爸”失声道,而妈妈见怪不怪。
“我要说二十几个,你一开始就摆烂茬了。结婚这么多年,我早就对你熟悉了。”
“哎!我说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我要不去苏军仓库把大卡车开过来,用后车斗帮你拉饺子,再把它们编成集团军吧!”
“这么贴心啊,建军援华,真是好老公。”
“春燕同志,我是在阴阳怪气你,没有在夸你。”
“哦~巧了,伊万诺夫同志,我也是。”
饺子依次下锅,“摆子爸爸”已经变成一个无情的擀面皮机器了,但是今天杨靖宇队伍的人要来,目前这么点饺子肯定是不够的。
“这有啥的,人多说明革命力量大嘛,而且谁说全是东北壮汉了?老杨是吃饺子多,但他是河南确山县人。”
饺子一个一个下锅,妈妈熟练地辩解着,而小豆子在旁边委屈地拌着饺子馅。突然间,卧室里同时传来了“团子们”的嚎哭声——大鹅和想想拿着玩具打起来了。
“弟弟妹妹咋哭了呢?豆豆姐姐去看一下!”
爸爸早就看出小豆子不想包饺子了,所以很快就把她支走了。小豆子带着满手面粉和饺子馅跑过去,却看见大鹅和想想在哭着争论“日本人坏还是苏联人坏”。
“苏联人好坏,我朋友们的爸爸都在诺门罕被打死了,大家都没有爸爸了……”
大鹅可劲哭——他说的是对的,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日军的死伤人数是19714人,其中约 8717人死亡、8647人负伤。
“苏联也死了好多人,日本人最坏了,我妈妈也去打仗……”
想想也在哭——她说的也是对的因为在这场战争中,苏军死伤人数是25655人,其中约 7624人死亡、2028人失踪、15251人负伤。
啊,这要怎么办呢?
小豆子愣住了,她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争端,好在柳芭阿姨过来了。
“孩子们,人的好坏不能用国籍和民族来判断。有坏的日本人,也有好的日本人;有坏的苏联人,也有好的苏联人。真正坏的,是那些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发动战争,却让别人替他们送死的人。战争不会让普通人感到高兴,只有那些远远躲在后方、从来不必亲自上战场的坏人,才会为战争欢呼。所以,你们知道苏联和日本的普通人都是怎么想的吗?”
“我知道,大家一定在想:打仗真讨厌!不要打仗!”
大鹅很聪明,他很快就推断出了答案。
“没错,那么你们应该对彼此说什么呢?”
柳芭阿姨继续耐心地引导着,想想给出了回复:
“应该说对不起,不要打仗,大家要做好朋友。”
“没错,你们两个都是非常棒的小朋友。”
说罢,柳芭阿姨把大鹅和想想的手重新聚在了一起,“日苏双方”很快就握手言和了。
柳芭阿姨好棒呀,她虽然是苏联人,却会用中国话讲很深奥的话,这就是大人吗?哈尔滨,真好呀,无论国籍和民族,大家都能用中国话交流……
小豆子站在旁边羡慕地望着,而一个“坏人”正坐在客厅远远地望着他们——
濠镜在看着他们。
“王秘书长,做坏人的感觉怎么样?”伊万微笑着把饺子端了上来,“你选择了一条通往死亡的不归路,而届时我也没有办法把你拉回来——因为我已经不是伊万诺夫了。”
“我知道,但我只想报仇。”
“请谨慎。你孤身一人,冲动所要付出的代价和我截然不同。因为权利,我可以在西安,甚至南京‘为所欲为’,但你不能。王秘书长,你是个少见的聪明人,我不想看着你丧命,所以不建议你现在因为冲动杀死小笠原,或关东军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你要我妥协吗?”
“可以等等,请暂时把你手上的‘坏人牌’先放下吧。”
“知道了。”
虽然话是如此,但濠镜一定会继续做“坏人”,即使是以死亡为代价——他一定会报仇到底,只是因为“伊万诺夫”,他才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手里的牌。没办法,“伊万诺夫”对濠镜还是有威慑力的,因为如果要继续革命工作,他就不得不依托“伊万诺夫”,但是,弟弟妹妹……
来吧,继续打牌吧,直到死亡来临。
千里之外,小笠原和其他日军士兵仍躺在医院里,他们有的因在诺门罕染上疟疾而住院,有的遭受烧伤,有的则身负致命的枪伤。
带着摄影机出征前,小笠原本以为诺门罕是另一个南京,至少那位“王秘书长”是这样说的……
噩梦连连,但是小笠原始终都醒不过来,梦里,他惊慌地呼喊着:
“不,不,晓梅,这里到处都是地狱的火啊——!”
梦醒了,可他仿佛又没有真正醒来。日日夜夜,小笠原都堕入同一个噩梦,而这一切根本无法用科学解释——没有一个医生能够说明,为什么一个女孩会化作厉鬼,日复一日地在梦中折磨他。没有人,没有人……
对了,满洲不是有很多出马仙吗?他们向来会驱鬼,去找他们……
“这位日本先生,我们无能为力。”
小笠原出院后,便慌不择路地去了新京的一座出马仙堂子。三个出马仙轮流替他看过,全都摇头。
“难道是钱给得不够多吗?给再多我都愿意,我已经快要精神崩溃了……”
小笠原慌乱地把更多钞票推了过去——这些钱都是他从南京的平民那里搜刮来的。钱财实在太多,其中一个出马仙终于忍不住答应下来,他收下小笠原的钱,在供桌上点起三支香。
堂子里的门窗全被关上了,厚重的帘子也垂了下来。黑暗中,出马仙盘腿坐在供桌前,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鼓点前后摇晃。他越摇越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不断挤出含混的低语……
这下一定没问题了,一个女人,他要把她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小笠原兴奋又期待地等待着……
“呼——”
供桌上的三炷香同时熄灭了,出马仙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一只手,用手指轻轻在空气中梳理着,仿佛那里垂着一头女人的长发。
“大师,您,您怎么了……您把厉鬼打死了吗?”
小笠原不安地询问着,突然,出马仙睁开了眼睛。他的神情变得柔媚而诡异,连呼吸都轻得像个女人。那双眼睛骇人地睁着,瞳孔又黑又大,几乎吞没了全部眼白。小笠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那出马仙却突然歪过头笑了,那是一个妩媚的、女人般的笑。
“我爱你,我愿意留下来,请让她们走吧。”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小笠原暴戾地掏出枪,一枪便打死了那个出马仙。此后他还不解恨,拿出随身匕首在出马仙的胸膛上一下下戳着——
“我要杀了你,我要粉碎掉你的心脏!”
出马仙的心脏很快就变得粉碎了,几乎是一片红色的浆糊,但是……
她还在。
她就像是中国的一部分,心脏不能被全部粉碎,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