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四下无月,亦无风。
唯有楼内隐隐传来细碎人语,如秋虫低鸣。
舒湛川没来由地心头发紧,喃喃道:“莫要如此……”
她不会就这样……没了吧!念头及此,他霍然跃起,伸手便要探她颈间脉搏。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掌中真剑忽地发出一声清鸣。他心头一震,严漱玉先前的叮嘱在耳畔骤然响起:“其四,我令你止,你便止。最要紧的是——永远要信我。”
舒湛川静立片刻,额前碎发掩去面上神色,缓缓褪下外袍。
……
祝鹃儿的灵台本就湮灭在即,严漱玉初入时便察觉她已经被老叟吞噬得十去七八,操控权也不在她自己,此刻在一黑一银两道疾影的缠斗下,这虚幻空间逐渐显现崩坏之势。
灵丝破空之处,皆被那闵先生广袖轻拂化解。他面上是从容笑意:“还有何本事?”
严漱玉心知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此番交手不过试探虚实。她虽被震退数次,却总在落地瞬间再度欺身而上,语锋更比招式凌厉:“这般急着再赴黄泉?”
“……”
“若真有未竟之事——”她忽翻腕化开一道气劲,竖起两指,“这个数,我替你办。”
“聒噪如蝇。”闵先生身形倏然消散,再现时已在她身后,“留你性命,全因这双金瞳尚有用处,”
严漱玉几乎是本能的将头一偏,严漱玉偏头堪堪避过利爪,黑气却自侧方击中她肩头。身躯如断线纸鸢撞上穹顶,又重重跌落。无数残影如饿虎扑食般层层覆压,转瞬将她埋入山岳般的重围之下。
“不过尔尔。这等修为也敢行走江湖,收钱办事?”闵先生负手而立,冷笑道:“不过,你若老老老实实为我所用,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尘烟之中,那双金瞳却穿过重重黑影,仍直直盯着他,毫无惧色。
残影堆叠处传来严漱玉的轻笑:“你一个死人,能给我什么好处?”
她食指猝然收拢——虚空之中数道灵丝骤现,竟早已织成天罗地网。闵先生身形一滞,已被牢牢困在网中。
“原来在此设伏。”他悬浮半空,不怒反笑。
那灵网随二人缠斗悄然布成,此刻骤然收束,非为囚困,而是要将他这灵体生生绞碎。
严漱玉广袖一挥,千百残影如泡影消散。她心下一沉,这真是诡异至极——方才在外界那般凶戾的秽灵,其本源残魂竟如纸鸢般脆弱,风过即散,毫无灵力可言。
她决指诀急催,意先收伏这闵先生以补前过,灵丝寸寸收紧,已然嵌入那被困的秽体之中。可收至半途,竟再难进分毫。
心头警兆骤起——她怕是高估了自己。
只见虚无空间中所有残魂忽如百川归海,以闵先生为中心疯狂涌入。万千尖叫哭嚎汇成刺耳鸣响,那灵体在漩涡中心急速膨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可怖威压。
祝祝鹃儿与王生相拥着被狂风卷向漩涡,严漱玉逆风探手,硬生生将两道游魂拽回身侧。
这一分神,灵丝稍松,便见闵先生身躯已膨胀如山岳,占据小半虚空。他冷冷睨视着灵力织就的罗网,那网丝正一寸寸绽开裂痕。
不过片刻,这天罗地网就要困不住他了。
严漱玉十指骨节发白,将所有灵力倾注于丝线之上。幸好灵体虽无鲜血可流,神魂撕裂之痛如万针刺脑,回现实怕是已经口吐鲜血了。祝鹃儿见她势危,颤声道:“姑娘放手吧!.我们本就是已死之人……”
“听着!”严漱玉咬紧牙关打断她,“此乃你生前躯壳,你的灵契远胜于他。此刻若能用意志争抢操控之权……”
“可、可我该如何争抢?”
严漱玉话音未落,祝鹃儿轻飘飘的灵体挂在她臂弯,朝虚空软软挥出一拳,只似清风拂面。
严漱玉喉间微动:确是难题。
她心下一横,左手并指点向祝鹃儿眉心。灵力自指尖渡入,那淡薄的灵体忽地凝实起来,竟稳稳立定在虚空中,周身泛起莹润光华。
闵先生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然敢这么不顾自己的死活,戏谑目光中透出几分玩味,他不相信这么一个动作能令当前的局面发生任何变化。
严漱玉问:“如何?”
“我,似乎有了气力?”
“成!”严漱玉心头一振——注入的灵力打破了被吞噬灵体与闵先生间的压制平衡。她强忍神魂剧痛,疾声道:“谨记此乃你身!意随念动,与他争这方寸天地!”
“可我不知如何争抢……”
“你且告诉她步骤!”王生亦在旁急道。
“要死了要死了!”严漱玉只觉自身灵力如江河决堤般倾泻,神魂似脱水葡萄般迅速枯萎。
然此际已是箭在弦上,再无他路可择,生死一瞬。
这般景象着实荒谬。闵先生刚挣开半侧罗网,紧接着却见祝鹃儿挥拳直冲而来,额角便挨了一记软绵绵的拳风。
不痛不痒。
他屈指轻弹,祝鹃儿便如落叶般倒飞出去。“螳臂当车。”话音未落,那抹倔强的红影竟又折返而来
“别急!”严漱玉看到一团火红携带着有一抹银色,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闵先生,话说出口时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