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弦怔了一瞬,随即垂眸应道:“是。”
她推开房门,轻轻将门带上。月光被隔绝在外,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幽暗。怀晚舟低头看着手中瑟瑟发抖的灰兔,金色的眼眸里光芒明灭不定。
兔子在她掌心蜷成一团,耳朵紧紧贴着脊背,连抖都不敢抖了。
怀晚舟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自嘲。
“怕什么。”她低声道,指尖抚过兔子柔软的皮毛,“我又不是真的要吃你。”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那兔子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窜到墙角,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弹。
怀晚舟没有再看它。她靠在榻边,银发散落,月光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双金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江淮弦手臂上的血,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在她唇齿之间。那味道……竟比任何猎物都要甘甜。
她闭上眼,眉头微蹙。
野性被压制得太久,今夜借着忆切归体的契机,竟险些失控。若是方才那一口咬得再深些——
她不愿再想。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怀晚舟睁开眼。
江淮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她抬眼看向榻上的人,目光在那张清绝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师尊。”她轻声开口,“我让膳房备了些点心。”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幽暗的光芒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下惯常的清冷疏离。
“不是让你出去?”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江淮弦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在榻边蹲下身,与怀晚舟平视。
“师尊不吃兔子。”她说,语气笃定。
怀晚舟挑眉。
江淮弦望着她,目光在那双金色的眼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师尊若是真的要吃,不会让淮弦去抓活的。”
怀晚舟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幽暗,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
“倒是学会揣摩我了……谁说我不吃活的?”她说。
江淮弦没有应声,只是将那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
“师尊饿了一夜。”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先用些点心吧。”
怀晚舟望着那碟桂花糕,又望向蹲在榻边的江淮弦。月光从窗棂斜斜透入,落在少女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怕,没有疏离,只有一片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像在看一只受了伤的、会咬人的困兽。
怀晚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倒是不怕。”她说。
江淮弦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因为是师尊。”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光芒微微闪动。
片刻后,她伸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
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个压在她身上、咬着她的手臂、喝着她的血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江淮弦蹲在榻边,安静地看着她吃完那块桂花糕,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怀晚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将那点残留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手臂还疼?”她忽然开口。
江淮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的伤口。
“不疼了。”她说。
怀晚舟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望着杯中的茶水。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怀晚舟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正浓,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她说。
江淮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怀晚舟收回视线,落在蹲在榻边的少女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眼睛却还亮着,像是不敢合眼。
“去睡吧。”她开口,声音淡淡的,“明日还有很多事。”
江淮弦望着她,没有动。
“师尊呢?”她问。
怀晚舟微微挑眉。
“师尊会走吗?”江淮弦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片刻后,她微微侧身,让出一半的榻。
“上来。”她说。
江淮弦怔住了。
怀晚舟别过脸,望向窗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是说让我等在这里?那便一起等天亮。”
江淮弦望着她,望着那张清绝的侧脸,望着那双不再燃烧着野性的金色眼眸。
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在榻边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道身影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江淮弦侧过脸,望向身旁的人。怀晚舟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她没有睡。
因为那条银白的龙尾,正轻轻搭在她的小臂上。
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江淮弦望着那条龙尾,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她闭上眼,任由那微凉的触感包裹着自己,沉沉睡去。
———————
窗外,夜色渐退,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快到辰时,江淮弦更衣洗漱,路过偏厅时便见怀晚舟正系着银钱剑,见她出来,便起身上前。
“吾去趟宗主那,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言罢,她便侧身出去了。
……
“想不到小仙君竟亲自前来……向岐司报备没有?”怀清韵有些无奈地往下倚在太师椅上的怀晚舟。
“宗主这话是何意?”
“罢了,明日再议吧,封印昨夜便是你去办了吧,巡山弟子同我说过了。”
怀晚舟挑了挑眉,坐正身子,带动遮住右眼的几串朱砂相互碰撞发出清响,“消息倒是传得快啊……总而言之,近些日子宗主便不必多虑,当时殇武门的凌冬长老也搭了把手。”
午后的阳光透过福渃殿的雕花窗棂倾泻而下,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地碎金。
怀晚舟斜倚在太师椅中,一只手懒散地撑着下颌。银发如瀑垂落,有几缕顺着椅背滑下,几乎要触及地面。她阖着眼,周身萦绕着一种慵懒而疏离的气息,与殿内袅袅升起的青烟融在一处。
怀清昀坐在主位,手中茶盏已经凉透。他望着堂下这位小仙君,目光复杂。
“封印之事,凌冬长老既已出手相助,想来是稳妥的。”他开口,“只是……你昨夜亲自入封印深处,可探得什么异常?”
怀晚舟没睁眼:“煞源还在。比之前弱了些,但根扎得深。一时半刻拔不干净。”
“那——”
“宗主放心。”她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殇武门的人情,我自会还。封印短期内崩不了。”
怀清昀目光落在她遮住右眼的朱砂串上。那几串朱砂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你的眼睛……”
“老毛病。”怀晚舟抬手,指尖拨了拨那朱砂串,“不碍事。”
怀清昀沉默片刻,没再追问。
窗外传来弟子们练功的呼喝声。怀晚舟侧头望向窗外,金色的眼眸里映出那些年轻的身影。
“秋池那边,”她收回视线,“恢复得如何?”
“尚可。”怀清昀道,“昨日本元消耗过甚,但修养些时日便好。允仁那孩子还昏迷着。”
怀晚舟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怀清昀望着她,顿了顿,轻声道:“晚舟,你……当真不打算去看看她?”
怀晚舟的目光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眼。
“不必。”
“……”
“她照料得很好。”声音低了几分,“比我想象的……要好。”
怀清昀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殿内重归寂静。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
昨夜的事像一场浸透了月光的梦——手臂上被咬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几道浅淡的红痕,可那微凉的唇齿触感却像是烙在了心底,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怀晚舟替她愈合了伤口,却没有解释昨夜为何会出现,为何会喝她的血,为何会在吃完那只兔子后,又变回那个清冷疏离的仙君。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淮弦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整理衣袍。今日怀晚舟去了宗主那里,那她该去哪儿?去后山看看封印?还是去膳堂找聂棠云她们?
她推开门,正要往外走,却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怀秋池。
玉矶长老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面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竹林,听见开门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江姑娘。”
江淮弦一怔,连忙行礼:“见过玉矶长老。”
怀秋池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昨夜睡得可好?”
这问得寻常,可江淮弦却莫名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尚可。”
怀秋池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清明。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仙君方才去了福渃殿。”他说,“我与她说了几句话。”
江淮弦心头微紧,没有说话。
怀秋池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问她,昨夜可曾去过静云轩。”
江淮弦呼吸一滞。
怀秋池没有看她,只是继续道:“她说没有。”
晨风穿过廊下,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人衣袂轻轻飘动。
江淮弦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怀秋池转过头,望向她,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叹息,有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
“江姑娘,”他轻声道,“你可知小仙君是什么?”
这话,昨夜怀晚舟也问过。
“是蛟龙。”江淮弦低声道,“是会吃人的蛟龙。”
怀秋池微微颔首:“她告诉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那你可知,蛟龙食人,并非全因野性难驯。”
江淮弦抬眸望他。
怀秋池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
“她没有去归鳞台,龙师没有降下咒枷,加上神印的折磨,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强撑——用符篆,用法器,用一切能用的法子,压住体内的伤势和野性。”
“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