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望向江淮弦,目光沉沉的:
“她需要血气。不是普通的血气,而是……能与她本源共鸣的血气。”
江淮弦心头一震。
怀秋池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的事,她未必记得。”他说,“那道忆切归体后,会有一段混乱期。她体内的野性与神性会交替显现,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说不记得去过静云轩,未必是骗你。也许……是真的不记得了。”
江淮弦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晨光渐渐浓烈起来,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
不记得了。
都不记得了。
怀秋池望着她,忽然道:“你怕她吗?”
江淮弦抬眸。
“昨夜她咬了你,喝了你的血,险些吃了你。”怀秋池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几道浅浅的红痕上,“你不怕吗?”
江淮弦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怕。”
怀秋池微微挑眉。
江淮弦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她是师尊。”
怀秋池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
“难怪什么?”
怀秋池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廊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
“江姑娘,”他说,“你方才说,想去哪儿?”
江淮弦一怔,随即道:“晚辈想去后山看看封印。”
怀秋池微微颔首:“正好,我也要去。一道走吧。”
———————
后山的雾气比昨日淡了许多。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浓烈逼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怀秋池走在前面,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草丛,带起细碎的沙沙声。江淮弦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沿途的树木和岩石,试图寻找前日那些战斗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那些尸妖、那些浓雾、那些几乎要了她命的厮杀——就像一场梦,消散得干干净净。
“封印加固过了。”怀秋池忽然开口。
江淮弦抬眸望去,只见前方的山谷入口处,那道淡金色的光幕比昨日凝实了许多,流转的符文也明亮了几分。光幕前,有两道身影正在低声交谈。
走近些,她才看清——是怀晚舟和琅晤君。
怀晚舟依旧是那身水绿色的衣袍,银发用墨玉簪松松绾着,负手而立,听琅晤君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头,望了过来。
目光落在江淮弦身上时,没有任何异样。
平日的清冷疏离,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来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怀秋池颔首:“封印如何?”
“稳固了。”怀晚舟转过身,望向那道光幕,“昨夜我与凌冬长老联手加固,煞源被压制了下去,随未完全斩断,但暂时不会有事。”
琅晤君站在一旁,银灰色瞳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看了看怀晚舟,又看了看江淮弦,忽然开口:
“你昨夜去了哪里?”
这话问的是怀晚舟。
怀晚舟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淡淡的:“处理封印。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说,处理完封印之后。”琅晤君盯着她,“子时三刻,你去哪儿了?”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
“回涟菩庭了。”她说,“符篆还没弄完。”
琅晤君眉头微蹙,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却被怀秋池轻轻按住肩膀。
“行了。”怀秋池温声道,“封印稳固是好事,其他的,慢慢再说。”
琅晤君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追问。
江淮弦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回涟菩庭了。
没有来过静云轩。
不记得了。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
从后山回来后,江淮弦径直回了静云轩。
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窗边的矮榻上,薄被还保持着昨夜她离开时的样子,微微凌乱。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张矮榻,恍惚间似乎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被里,银发散落,龙尾轻轻搭在身侧。
江淮弦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抬步走进屋内。
她走到矮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那张薄被。被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梨香,混着她自己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道极细的钢丝上。
一边是那个纯粹无暇、依赖她的幼年分身。
一边是那个清冷疏离、却又会在月夜里露出野性的师尊。
她们是同一个人。
却又像是两个人。
而她,好像正在一点点陷进去,陷进一个不该属于弟子的、危险的境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姑娘。”是侍从的声音,“小仙君请您去福渃殿一趟。”
江淮弦一怔,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出。
——————
福渃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女弟子们已经散了,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怀晚舟一个人站在那尊玄鸟衔珠雕像前。她背对着殿门,银发散落,水绿色的衣袍在香炉的轻烟中显得格外清冷。
江淮弦走进殿内,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声道:“师尊。”
怀晚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过来。”
江淮弦依言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怀晚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香炉的轻烟中显得有些朦胧,看不清情绪。
“昨夜,”她开口,“可有异样?”
江淮弦心头微紧。
她望着怀晚舟,望着那张清绝冷艳的脸,望着那双金黄眼眸。
她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
江淮弦垂下眼帘,轻声道:“回师尊,没有异样。”
怀晚舟望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微微挑眉。
“手臂。”她开口。
江淮弦一怔,随即伸出右手。
怀晚舟垂眸看去。那截小臂光洁如玉,没有任何伤痕。可怀晚舟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像是看见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江淮弦的小臂上,那里——正是昨夜她咬过的地方。
“这里,”她开口,声音很轻,“有过伤。”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淮弦心头一震,抬眸望她。
怀晚舟望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挣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意。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这里……有我留下的气息。”
江淮弦没有说话。
怀晚舟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望向那尊玄鸟衔珠雕像。银发散落,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蛟龙食人,”她开口,声音低低的,“非因野性难驯。”
顿了顿,她又道:“是因伤及本源,需血气压制。”
江淮弦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话,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怀秋池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需要血气。不是普通的血气,而是……能与她本源共鸣的血气。”
能与她本源共鸣的血气。
江淮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昨夜怀晚舟咬破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那气息,却留在了那里。
怀晚舟能感知到。
可她却不记得。
“师尊。”江淮弦轻声开口。
怀晚舟没有回头。
江淮弦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如瀑的银发,望着那清冷的轮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那个在月夜里压在她身上、咬破她的手臂、喝她的血的怀晚舟——是受伤的、饥饿的、被野性支配的怀晚舟。
而这个站在她面前、清冷疏离、什么都不记得的怀晚舟——是那个拼尽全力压制野性、撑着仙君之躯、护着天下苍生的怀晚舟。
她们都是她。
都是她的师尊。
江淮弦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在怀晚舟身侧站定。
“师尊。”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若师尊需要,弟子愿意。”
怀晚舟终于转过头,望向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挣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声音低低的。
江淮弦望着她,目光坦然而坚定。
“弟子知道。”
怀晚舟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良久,怀晚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傻女。”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江淮弦的眉心的朱砂。
那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梨香。
“今夜,”她说,“来我房里。”
江淮弦心头一震,抬眸望她。
怀晚舟已经收回手,转身往殿外走去。水绿色的衣袍在轻烟中飘动,银发如瀑垂落。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望了江淮弦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克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
“带只兔子,明日若无意外,便起程回荆州。”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