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后山隐隐的松涛声。
江淮弦在静云轩的院中站了许久,直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才终于抬步走去。
白日里怀晚舟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涟漪荡了整整一日,至今未平。
西侧的厢房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棂透出,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江淮弦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淮弦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素,一几一榻,案上燃着香,青烟袅袅。怀晚舟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银发散落,水绿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手里握着一卷书,见江淮弦进来,微微抬眸。
江淮弦在她面前站定,垂眸行礼:“师尊。”
怀晚舟将书卷放下,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江淮弦依言落座,却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的青烟缓缓上升。
怀晚舟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白日里你说,若我需要,你愿意。”
江淮弦心头微紧,抬眸望她。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江淮弦抿了抿唇,轻声道:“弟子知道。”
“你知道什么?”怀晚舟微微挑眉,“你知道蛟龙食人,不是儿戏?你知道昨夜若我未曾克制,你现在已是尸骨一具?恐怕连白骨都不剩。你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我这具躯壳里,住着的不是什么清冷仙君,而是个会饿、会渴、会失控的怪物?”
江淮弦望着她,望着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金色眼眸,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忽然起身,在怀晚舟面前跪坐下来,仰头望着她。
“弟子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弟子知道师尊会失控。弟子知道昨夜若师尊未曾克制,弟子现在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怀晚舟那双金色的眼眸上,一字一句道:“可弟子还是愿意。”
怀晚舟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为何?”
江淮弦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弟子记得那年第一次见到师尊。”
“那时弟子才十三岁,从江府跑出来,不知怎的就掉进了裂缝里。到处都是尸妖,到处都是黑雾,弟子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师尊出现了。”
“师尊戴着银面,身上还带着血,可师尊伸手把弟子拉了起来。师尊问弟子,怎么会在这里。弟子说,跑出来的。师尊没有多问,只是带着弟子往前走。”
“裂缝里没有日夜,弟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尊教弟子挥剑,教弟子辨识尸妖的气息,教弟子如何在险境里活下来。弟子那时候就想,若是一直跟着师尊,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裂缝清干净了,师尊把弟子送出裂缝。”
她抬起眼,望向怀晚舟,目光里盛着细碎的光:
“从那以后,弟子一直在凡间找师尊。找了好多年,找了无数地方,终于在怀府的大会上,又见到了师尊。那与在裂缝里不一样……”
“师尊可能不记得了。”她轻声道,“可弟子记得。”
怀晚舟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江淮弦望着她,目光坦然而认真:
“弟子知道师尊是蛟龙,知道师尊会食人,知道师尊体内住着神格和野性。可弟子不怕。”
“因为师尊就是师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认真:
“弟子……心悦师尊。”
这话说出口,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怀晚舟望着她,望着那双盛着细碎光芒的眼睛,望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江淮弦心头微紧,不知她这笑是什么意思。
怀晚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倾身,凑近了些。
那张清绝的脸近在咫尺,银发垂落,几乎要碰到江淮弦的脸颊。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像是要望进她心里最深处。
“这些话,”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你对我说……无用。”
江淮弦一怔。
怀晚舟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只是一道神格。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动心,不会回应。”
江淮弦愣住了。
怀晚舟看着她的反应,唇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些:
“你要说,得去荆州,同那个人格说。”
“她才是那个会动心的人。她才是——你需要去说这番话的那个人。”
江淮弦怔怔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怀晚舟直起身,重新靠回榻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今夜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暗金色的光芒,轻轻点在江淮弦的眉心。
“你体内灵力不稳,白日里动过气,又受了惊吓,若不加调理,后患无穷。我替你顺一顺。”
那光芒渗入眉心,带着温热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江淮弦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那股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竟真的缓缓散去。
她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意在体内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怀晚舟收回手。
“行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回去睡吧。”
江淮弦睁开眼,望着她,欲言又止。
怀晚舟没有看她,只是拿起那卷书,重新翻开。
“去吧。”她说,“有什么事,回荆州再说。”
江淮弦望着她,望着那张清冷的侧脸,望着那如瀑的银发,心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怀晚舟依旧坐在榻上,垂眸看书,银发散落,灯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江淮弦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微凉。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心口那股情绪久久不散。
去荆州,同那个人格说。
那个人格……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
次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一切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淮弦正在收拾行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姑娘。”是侍从的声音,“小仙君请您去福渃殿一趟,林公子醒了。”
林允仁醒了。
江淮弦心头微动,放下手中的衣物,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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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渃殿后侧的厢房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江淮弦踏入屋内时,便见床榻上靠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他身着月白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正是林允仁。
床榻边,怀秋池正坐在一旁,面色温和,眼中带着几分欣喜。琅晤君负手立在窗边,银灰色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而怀晚舟,则站在床榻前,负手而立,水绿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醒了?”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林允仁抬眸望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挣扎,有感激,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怯意。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怀晚舟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怀秋池温声道:“允仁,这是小仙君。前几日的那场仪式,便是她以忆切化身相助,才得以化解你前世执念。”
林允仁怔住了。
他望着怀晚舟,望着那张清绝冷艳的脸,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眸,眼中翻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良久,他忽然挣扎着要起身。
怀晚舟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按回了榻上。
“不必。”她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刚醒,不宜乱动。”
林允仁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怀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你前世是皇子,我一样是蛟龙皇室,论起来,我该唤你一声三皇叔。”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不过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今生你是林允仁,是阜永宗的弟子,仅此而已。”
林允仁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沙哑着开口:
“你……你叫我什么?”
怀晚舟微微挑眉:“三皇叔。怎么?”
林允仁眼眶更红了。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怀晚舟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顿住脚步,侧过头,淡淡道:
“好好养伤。往后,便安心留在阜永宗。”
说完,她便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