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在即,依照往年惯例,但凡能取得联系的在席阴师都会被召集到康华庭议事。
自然也包括了怀晚舟,她昨夜定又去当夜猫子了,不然怎么会坐在太师椅上脑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今年北地的资金周转相较于往年似乎更加稳定。”第六十四席阴师怀雍翎,他与其余的『风』一样对事物都是淡淡的,手里攥着财务报告对着主座上的怀墨熙平淡道。
坐在他身旁的第四十五席容奕泽从容回道:“毕竟今年第七十二席也在北部当差,虽说是给宣苓将军尽孝罢了……话说,七十二席?”
“……嗯?”
“我听师尊说,『璇玑』的第十八层轮盘是用了她的尾骨制成的吧。”
霎时间,康华庭议事厅的气氛被凝固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第十六席还将自己的头颅化为复生仪呢,我用先祖八辈子都不一定用得上的尾骨制造造福凡尘的法器,岂不百利而无一弊?”
厅中的空气因着这话凝滞了片刻,随即又缓缓流动起来。几位年长的阴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人接话。怀雍翎垂着眼,指尖在财务报告的边角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翻他的账目。容奕泽倒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怀墨熙微沉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怀晚舟靠在太师椅里,阖着眼,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自己说的。银发散落在肩头,素白的狐裘裹着她单薄的身子,暖炉搁在膝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困极了、却还强撑着不肯彻底睡过去的猫。
怀墨熙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地续上了方才的话题:“北地资金周转稳定,是好事。但灵脉巡查的事不能耽搁,开春后淮南的几位驻地龙嗣都要轮换,新的龙嗣对当地情况不熟,需有人从旁协助。玄衡令——”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缩在椅中的身影,“你既要负责巡查,便早些定下随行的人选。”
怀晚舟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困意未散,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她偏过头,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正低头偷吃零嘴的叶璇清身上,又移开,落在聂棠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再说。”她说,声音沙哑含糊。
聂棠云察觉到她的目光,顿觉不好,连忙坐直身子,冲她眨了眨眼——那意思是:别看我,我可是要去办事的人。
怀晚舟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阖上眼,像是又睡了过去。
怀墨熙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只摇了摇头,将话题转到下一项议程上。厅中重新响起低声的商议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灯笼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满室人影投在雕花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议事终于接近尾声。持灵们开始收拾案上的文卷与册子,阴师们三三两两地起身,低声交谈着往外走。聂棠云正要溜走,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袖口。
她低头,便见怀晚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仰着头看她。
银发散落,素白的狐裘裹着苍白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困意散尽,只剩一片清亮的光。她望着聂棠云,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跟我去淮南。”
聂棠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我……我开春要去苑檀楼待命!”
“那就让苍南小姐换个人。”怀晚舟松开她的袖子,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膝上的暖炉,“你跟我去淮南。开春的巡查要带个熟悉当地的人,你熟。”
聂棠云张了张嘴,想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熟了?可对上怀晚舟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下身,与怀晚舟平视,压低声音道:“去淮南可以,但是——”
“但是?”
“别又像上次那样,一上马车就睡过去,到了地方还睡,开了会还睡,等你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事情都办完了。”聂棠云板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念,可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关切,“这回你要是再这么睡下去,我就把你的暖炉没收了,让你冻着醒。”
怀晚舟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弧度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可落在聂棠云眼里,却让她心头一软。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拂了拂怀晚舟额前的碎发,语气放软了些:“好了好了,知道了。开春我跟你去淮南就是。”
怀晚舟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庭中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地面上。
不远处,怀墨熙站在廊下,望着她们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随即又收敛回去,转身往康华庭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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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华庭深处的偏厅里,烛火只燃了一盏。光线昏黄,将满室陈设笼在朦胧的影中,窗外的夜风偶尔掀动帘幔,带进来几缕清冷的桂花香。
怀晚舟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膝上搁着那只暖炉,周身裹着素白的狐裘,像一只被强行从窝里拎出来的、尚且困倦的白猫。她方才被怀墨熙叫住,本以为是公事,结果那人屏退了侍从,又关了门,她便知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怀墨熙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某种必要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