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在议事时低了许多,“你可知前几日,岐司的医师来找过我?”
怀晚舟抬了抬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嗯。”
“他说,你的灵脉比上个月又弱了一截。补灵的汤药喝了几副?寿元如何了?”
“……忘了。”
“忘了。”怀墨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那你可知,秋月大会上你演示『璇玑』之后,有多少人写信到康华庭来问你的状况?”
怀晚舟垂着眼,没有接话。
怀墨熙将茶杯搁在案上,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望着怀晚舟,沉默了许久,才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不是来问罪的。只是这几日看了看你的课业记录,发现有一门课,你挂了四次。”
怀晚舟终于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她望着怀墨熙,眼神带着一种“那门课不是早就取消了吗”的困惑。
“没有取消。”怀墨熙说,语气平静,“只是换了名字。最初叫‘世俗礼仪’,后来改成‘凡间人际往来’,再后来是‘宗门应酬要略’,今年又叫‘交际与外交初步’。”
“……那不是同一门课吗?”
“就是同一门课。挂的还是同一批人。”怀墨熙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这门课重修了四次都没过,也就只有你了。”
怀晚舟沉默了片刻,像是认真思索了什么,才慢吞吞道:“那门课……有什么用?学的都是些寒暄客套,见了面要怎么说,分别时又要怎么说,送的礼要掂量对方几斤几两……”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委屈的困惑,“我学不会。也不想学。”
怀墨熙望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发愁。他当然知道她学不会——她连见了淮王都不肯低头行礼,连齐王都被她敷衍过去了,更别提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一个能把生死神印炼化入体、能徒手刻龙骨咒文的人,偏生被一门“如何与人好好说话”的课难住了四年。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里朦胧的檐角,背对着她道:
“开春后,淮南那边的巡查你去。这本是定好的事,但有件事我还没同你说:淮王殿下那里缺个帮手,开了年,他那边有些要紧的公务,需要一位熟悉各地灵脉走向、又精通术法的人从旁协助——他点了你的名。所以,淮南这段时日,你终究要去的。”
怀晚舟捏着暖炉的指尖微微一顿。
“淮王的意思,”怀墨熙转过身,望着她,“是让你去淮南,跟在他身边办几个月的差。灵脉巡查顺道一并做了,不必来回奔波。”
“所以呢?”怀晚舟问。
怀墨熙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他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所以你有两个选择:留在山府把交际这门课重修了,直到考过为止;或是随淮王去淮南,走这一趟差事。做了事,得了考评,那门课不必修,就算你过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是无声的对峙。
怀晚舟望着怀墨熙,沉默了很久。久到怀墨熙以为她大概又在神游天外,正要开口再唤她一声,却见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将暖炉搁在膝上,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开口:“那去了淮南,能抵消掉这门的考核吗?”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微微偏头的动作里,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孩子气的认真。她望着怀墨熙,等他回答,仿佛方才那些关于灵脉、寿元、灵脉走向的沉重对话,都不及眼前这件事来得重要。
怀墨熙站在窗前,背对着烛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转过身,走回案前落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才抬眸望向她。
“能抵。”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你随淮王办完这趟差,淮南的事务了结,考评便算你通过。往后不用再修这门课,也不必再为它头疼。”
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补充道:“但有个条件。”
怀晚舟微微歪了歪头,示意他说下去。
“这趟差事,你要从头到尾跟着走完。不能半道撂挑子跑回裂缝里,不能用分身去应付,更不能——”他抬手,隔空点了点她,“像上回那样,一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人就不见了,隔了几个月才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
怀晚舟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团毛茸茸的暖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狐裘的边缘,像是在认真权衡他的话。半晌,她抬起头,用那种一贯的、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可以。”
怀墨熙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担心——她答应得太过干脆,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张了张嘴,想再加几句叮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再说下去反倒显得啰嗦,便只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开春后动身,具体时日,等你师尊那边……安排妥当了,自会有人知会你。”
怀晚舟没有应声,只是将暖炉重新抱好,那卷地图夹在臂弯与狐裘之间,站起身。她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侧过头,望了怀墨熙一眼。
“那门课,”她说,“要是早说能抵,我也不必挂四次。”
她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可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分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捷径的小路,而路的尽头是她早该抵达的地方。
说完,她拉开门,裹着素白的狐裘走入夜色之中,身形很快便被庭中灯笼的光晕与夜雾模糊了轮廓。
怀墨熙独自坐在偏厅里,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安静了很久。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纹丝不动。他慢慢饮尽杯中凉透的茶水,放下茶杯,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的声响很快便消散在满室沉寂里。
廊外传来夜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像是有谁在低低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