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夜蝉室的灯火燃到很晚。
怀晚舟坐在榻边,银发散落,素白中衣外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墨绿外衫,手里捏着那枚刚刻好的第三层轮转,对着灯反复端详。轮盘只有巴掌大小,以玄铁为底,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咒文,暗金色的纹路在烛火下微微流动,像是某种沉睡的呼吸。
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琅晤君趴在对面的矮案上,手里攥着一支狼毫,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废纸上画圈,困得眼皮直打架。她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问:“又怎么了?第三层不是刻得好好的吗?”
“纹路是对的,”怀晚舟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但灵力传导到这里——”她指尖点向轮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转折,“会有滞涩。”
琅晤君勉强撑开眼皮,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趴回去:“那就再刻一版。”
“……来不及了。”
“那就别改了。”
怀晚舟没说话,只是将轮盘搁在膝上,低头望着它,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将那双金色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深潭里沉着一枚被水波揉碎的月亮。
琅晤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回答,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叹了口气,坐直身子,伸手从她膝上拿过那枚轮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要不你跟我说说,滞涩在哪儿?我看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绕过去。”
怀晚舟微微偏头,指尖点在轮盘上,开始讲解。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语速却比方才快了些许,像是被触到了某根紧绷的弦。琅晤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几句话,偶尔在废纸上画几笔,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讨论着,窗外夜色渐深又渐淡,檐角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等她们终于将第三层的方案敲定下来时,晨光已经漫过窗棂,在满地废纸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光。琅晤君打了个哈欠,将废纸拢成一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回去睡了。你也歇会儿,别总在工坊里坐着。”
怀晚舟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着膝上那枚轮盘,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咒文。
琅晤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蝉室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榻边地面,将满室尘埃映成细碎的金粉。怀晚舟靠回榻上,将那枚轮盘贴在掌心,闭上了眼。
接下来几日,怀晚舟几乎没有合眼。她将自己关在蝉室西侧那间改造过的工坊里,门一关就是一天一夜。浮云偶尔端着食盒进去,出来时食盒里的饭菜几乎没动过,只有茶水少了一些。爱灵们被拦在门外,只能透过门缝焦急地往里看,见王的身影始终伏在案前,手中的刻刀从未停过。
第三日夜里,琅晤君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时,怀晚舟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还虚虚握着刻刀,像是累极了却又不肯真正睡去,仿佛一旦彻底放松,便会错过什么。那枚轮盘搁在案上,暗金色的咒文在烛火下微微流转,比之前任何一版都要圆融完整。
琅晤君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角,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轮盘移到怀晚舟苍白的脸上,又移到她缠着绷带的左手上——绷带边缘隐隐透出暗红的血痕。她蹲下身,将怀晚舟的手从刻刀上轻轻拿开,又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头。
怀晚舟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刻好了?”琅晤君低声问。
“嗯。”怀晚舟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倦意,“算是成了吧。”
“那就好。”琅晤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剩下的不急,等你醒了再说。”
……
工坊里很静,只有案角那盏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发出极轻的噼啪声。窗外,夜风拂过院中的梨树,枝叶沙沙作响,将天边几片薄云吹散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远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山间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起。那钟声一共响了九下,然后停了,天地间重新恢复寂静。
怀晚舟在钟声中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她蜷在椅中,素白的中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像是昨夜刻咒文时不小心留下的。
琅晤君伸手,极轻地将她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些痕迹。然后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工坊。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工坊里重归寂静。只有案角那盏烛火依旧亮着,将怀晚舟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长久地停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旧物。
窗外,夜色最浓时,院中那株仙梨树的枝头忽然绽开了一朵极小的花苞,又像从未开过,只是清晨的霜露凝在枝丫间,映着将落的残月,泛着细碎的光。
———————
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蝉室的工坊里,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在晨光中缓缓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散入满室清冷的空气。
怀晚舟依旧蜷在椅中,银发散落,素白的中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间几点干涸的暗红痕迹。她的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终于沉入了一场没有梦的深眠。
琅晤君离开时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此刻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淡金色的晨光,落在她垂落的手背上,像一片温热的薄纱。浮云从门缝挤进来,轻手轻脚地跳上案沿,圆圆的眼睛望着熟睡的王,又看了看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地退了出去。
蝉室重新归于寂静。
怀晚舟这一觉睡了将近五个时辰。她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像是午后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过了。工坊里没有点灯,只有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在满桌的图纸与工具上铺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
她坐直身子,银发从肩头滑落,披散在身后。低头时,看见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青灰色外衫——是琅晤君留下的,领口还带着一缕淡淡的、属于绘宗特有的墨香与玄铁味。她沉默了片刻,抬手将外衫取下放在案台上,然后站起身。
腿脚还有些发软,她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发黑的感觉退去,才缓步走出工坊。
蝉室院中,日头已经偏西,将院墙上的爬山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几只小智灵蹲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围上来,吱吱呀呀地蹭她的脚踝。怀晚舟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没有弯腰去摸,只是轻声问:“琅晤呢?”
小智灵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只用爪子指了指院门的方向,又比划了几个动作,像是在说“她走了,但留了东西”。
怀晚舟走到院门口,低头看见门槛边放着一只青瓷食盒,食盒上压着一张字条。她弯腰拾起,展开——是琅晤君的笔迹,潦草却不失力道,写了几行字:
汤我重新热了一回,放在食盒里。粥在底下那层,配了酱菜,吃了再忙。我回工坊了,有事传书。
落款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玄鸟,大概是她随手添的。
怀晚舟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那张字条,将它折好收入袖中。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昏黄的光晕漫过青石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过庭院,走进偏厅,在案前坐下,打开食盒。汤还是温的,粥也还冒着热气,酱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是她偶尔会多吃几口的那种。
她慢慢地吃,吃得很安静,像是不赶时间,又像是在借着这顿饭,让自己从连日来的紧绷中缓缓落回地面。窗外有归鸟掠过院墙,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