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浮云又从门外窜进来,这次爪子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口封着蜡,似乎是刚到的传书。怀晚舟放下筷子,接过竹筒,拂去蜡封,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笺。
展开,是淮王府的字样,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说开春后的差事已经定了行程,请玄衡令于二月初五前至淮南府邸,届时会有专人接应。
落款盖着淮王的私印,字迹端正稳重。
怀晚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纸笺折好放回竹筒里。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像是某扇门正在缓缓推开,而她正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那扇门彻底敞开,然后举步迈进去。
第二天一早,蝉室里便有人影在走动。
怀晚舟难得没有在工坊里埋头刻咒文,而是坐在书案前,手边放着一卷还没写完的行程安排,正在清点要带的物件。浮云蹲在一旁,爪子按着一份清单,时不时往上面画个小圈,像是确认那些东西都已经装进了箱笼。
她一边低头翻看手边的一叠旧文书,一边侧过头,对门口的方向淡淡道:“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有些局促,片刻后,推门进来的却是一位面容清隽的女子——是怀府藏书阁里的老熟人莫文,她捧着几卷旧册,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
“三小姐早。前些日子您说想看看几卷旧的灵脉勘测记录,藏书阁那边正好整理出来了一部分,我便顺道送来。”莫文弯了弯眉眼,“都是近二十年的备份,虽不及最新的详实,但胜在记录完整,许能帮上忙。”
怀晚舟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那些旧册,随手翻了一页,又合上:“多谢,先放着吧。”
莫文却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案上那份行程安排上飞快地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三小姐这是……要出远门?”
“淮南。”怀晚舟头也不抬,“开春的事,提前准备。”
“哦,那要不要我替您换一批新的册子?淮南那边的灵脉变动记录,我这回正好多带了几卷,或许比您手头的这些更合用。”
她说得殷勤,语气却端得四平八稳,神情也十分自然,像是在关心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怀晚舟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情绪,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灵脉,近来可有异样?”
莫文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摇头:“并无异样。三小姐为何这般问?”
“你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但你的袖口沾着些许炭灰,那灰的种类不像寻常文书用的墨,倒像是绘制符咒用的朱砂混了秘银。”怀晚舟望着她,声音依旧淡淡的,“你方才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分——是旧伤,还是新伤?”
莫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慌乱。她沉默了片刻,垂下手,将袖口不着痕迹地往里拢了拢,再抬眸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与方才不同的郑重:“……三小姐洞察入微。”
“只因你是怀府的人罢了。”怀晚舟没有追问,只是将案上那卷旧册推到一旁,从另一侧抽出一卷空白的纸,“但你不是来送书的。说吧,什么事?”
莫文站在案前,安静了一息,像是卸下了什么不必要的伪装。她上前一步,将藏在袖中的一封信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檀苑楼那边,托我转交的。”
怀晚舟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她认得信上的封蜡纹样——不是苍南小姐的,是第四十九席的,那人的印记她只在极少数正式文书上见过。
“何时送到的?”
“昨夜。楼里说,信的内容要紧,才特意用了这层关系递过来。”
怀晚舟拿起信,没有急着拆,只是放在指尖转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出,在封蜡表面轻轻扫过,像是一重极细微的查验。片刻后,她放下信,对莫文道:“知道了。有劳你特意跑一趟。”
莫文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出蝉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怀晚舟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才拆开那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雁皮纸,折了两折,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简洁利落,是第四十九席惯常的风格,没有寒暄,没有署名,直截了当:
开春后你在淮南那趟差事,明面上是灵脉巡查,实际是去查一个人。淮王府里近来有位幕僚,行事颇为蹊跷,与几桩无法立案的失踪案都有关联。你到了之后,自然会有人与你接洽。小心行事,莫要声张。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略小一些,像是写完后想了想才补上的:
此事苍南小姐亦不知情,你自行斟酌。
后:第十三列班的二重谬师已无音讯近八年载,恳请玄衡令明察。
……
怀晚舟将信纸折好,没有烧,也没有收进哪个箱笼,而是起身走到书架最深处,将那封信夹进了一卷厚厚的地图册里。然后她回到案前,拿起笔,继续写那份行程安排,笔尖在纸上游走,不急不缓,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浮云蹲在一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卷地图册,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往王的手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袖口蹲好。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着便是叶璇清那张精神抖擞的脸出现在门口,兴冲冲地探进半个身子:
“师尊!我听老大的说您要去淮南了!我们是不是也一起去啊?”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幻想着能一路游山玩水。
怀晚舟头也没抬:“你昨日的功课可写完了?”
叶璇清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还、还没。”
“那还不去写。”
叶璇清讪讪地缩回脑袋,临走前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那师尊您答应了啊!出门得带我们去!”
怀晚舟没应声,只是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过了片刻,才取出柒卷凝字声明,这也白让叶璇清高兴一场了。
浮云蹲在她手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爪子,将那碟冷掉的酱菜往她手边推了推。
怀晚舟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却也没有推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檐角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蝉室的轮廓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