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年结束那日,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岭南的群山,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雨。岭局的门前却热闹非凡,怀府的各路马车、灵轿、行囊、箱笼,将宽阔的青石广场塞得满满当当,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的在道别,有的在核对车票,有的正被师兄弟们拽着袖子,叮嘱路上小心。人声嘈杂,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与灵马偶尔的嘶鸣,将这片本该清净的过渡之地搅得烟火气十足。
何安明靠在岭局大门一侧的石柱上,手里攥着一沓车票,一张一张地核对。他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松垮垮的旧袍,换了一件还算齐整的靛蓝长衫,大约是想着送行的场面,总要体面些。可那张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眼皮半耷拉着,偶尔被风一吹才勉强睁大些,嘴里还在低声念叨:“……怀府的六个人,去福州方向;苏氏的四个,往江陵去;还有两个去蜀地的,啧,票怎么找不着了……”
梁哲站在他身旁,正低头帮一名小弟子系好行囊的系带,闻言头也不抬:“你收进乾坤袖里了,再翻翻里层。”
何安明“哦”了一声,伸手在袖中摸索片刻,果然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展开看了看,的确是去蜀地的,松了口气,将票递给一旁等着的弟子。那小弟子接过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跑向人群,很快便被同伴的欢声笑语淹没了。
聂瑾珩则站在更远些的廊下,正与几位福州苏氏的弟子交谈,神色平静,声音也不高,像是在交代什么正事。她身旁站着那位新收的弟子盛言,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棵沉默的树,偶尔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也只当作没看见。
热闹归热闹,可细看之下,人群里少了一个身影。
那道素白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岭局门前。倒是有几只小智灵替她送了东西过来——一只小小的锦囊,扎着细绳,由浮云一路捧到何晟面前,放在他掌心里。何晟低头看了一眼锦囊,认出上面的绳结是怀晚舟惯常打的那种,便收进袖中,什么也没说。
聂棠云送完食盒,转身望见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又不来?”
何晟点了点头:“去娞院了。”
“……这都多少回了。”聂棠云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招呼另一批正要登车的弟子。
岭局门前的喧嚣渐渐散了一些。往南方向的灵车先出发,轮轴转动,载着满车弟子渐渐远去;往北方向的稍晚一些,也已经开始列队。何安明将最后一沓车票发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比方才更低了,风里隐约带上了潮润的气息,像是雨随时会落下来。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岭局门内走,准备去核对下一批行程。
梁哲送走了最后几位弟子,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也转身跟上他。
聂棠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车影,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聂瑾珩道:“你说她年后,还会不会去淮南?”
聂瑾珩没有立刻回答。她正低头看手里的传书,看完了才合上:“去不去的,她心里有数。”
聂棠云敷衍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响亮的脆响。远处的天际线暗了一线,风里挟着雨前特有的湿润气息,像是这场酝酿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将要落下来了。
怀府深处的娞院,却比岭局安静得多。
怀晚舟坐在榻边,银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着,指腹正贴着怀泽兰的腕间诊脉。她的手指微凉,搭在那儿像一片薄薄的玉片,力道不重,位置却分毫不差。窗外的天色比清晨暗了许多,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在纸窗上投下移动的影。
怀泽兰半靠在太师椅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至少不像秋月大会时那般苍白如纸。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旧衣,是日常起居的款式,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脉象比上月稳些了。”怀晚舟收回手,语气平平的,“不过仍有几处淤滞,开春后还是要多走动,不能总闷在屋里。”
怀泽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眸望向她。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先伸手理了理被她撩起的袖口,才缓缓道:“岭局那边……你不去送送?”
“该说的都写好了。”怀晚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这是新调的养脉药,每日一粒,吃完了我再让人送。”
怀泽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拿起那只瓷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目光落在她那张依旧苍白的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却终究没有找到。
“你昨夜又熬了多久?”他问。
怀晚舟的动作顿了顿,将药瓶摆正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又收回去:“……没熬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