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耳光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像玻璃碎裂般清晰刺耳。
裴子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看着缩在床头发抖的许卿,那双总是清澈或温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的泪水,红唇微肿,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像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尖刺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兽。
她的眼神太熟悉了——在“情人”回廊初次相遇时,她脸上带着巴掌印,眼中就是这种倔强惶恐与绝望求救交织的光。只是那时她还有力气挣扎逃跑,此刻却只能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用眼泪和颤抖作为最后的防线。
裴子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和失控,在这记耳光和许卿的泪水中,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他刚才在做什么?他差点……差点伤害了她?
“我……”裴子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明明想说的有那么多——“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你”、“我不该这么失控”、“我吓到你了”……可每一个字都像被胶水黏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命令,习惯了别人顺从他的一切。道歉,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到近乎屈辱的姿态。
许卿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看着裴子衿僵立在那里的身影,看着他脸上清晰的红痕——那是她打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动手打人,更没想过会打他。恐惧和后怕让她哭得更凶了。
“我……今天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羽毛,“小姨……她……她今天给我讲了……好多关于妈妈的事……”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裴子衿,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恐,还多了某种深切的、让裴子衿心脏刺痛的空茫和悲伤。
“我……没见过她……”许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和委屈,“我听得很认真……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话全是假的——但这番话此刻说出来,配上她泪流满面、脆弱不堪的模样,却成了最有力的解释和最锋利的武器。
她不是在故意挑战他的权威,她只是……太想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了。
裴子衿的呼吸滞住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调查到的关于许卿的身世——父母车祸双亡,母亲在送往医院途中离世,她是个遗腹子,被紧急剖腹产取出。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一张照片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疼猛地冲垮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道歉和笨拙的辩解。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手,这次不再是粗暴的抓握,而是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儿一把拉进了怀里。
许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他更紧地抱住。
裴子衿低下头,滚烫的嘴唇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刚才暴戾撕咬的吻,轻柔,克制,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愧疚。
“卿卿,对不起,我刚刚……”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笨拙。
“裴子衿……”许卿却打断了他,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清晰的怨怼,“我讨厌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裴子衿心口最软的地方,不重,却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嵌在自己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她那句“讨厌”。
“我错了……”他终于将那句道歉说出了口,声音低得近乎恳求,“卿卿别讨厌我好不好?”
许卿在他怀里动了动,想要挣脱:“放开我……”
“不放。”裴子衿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错了,卿卿,我真的错了。你别讨厌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讨厌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拗和慌乱,这是许卿从未听过的。她怔了怔,随即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清晰痛感——那是刚才被他攥住的地方。
“我疼……”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痛楚。
裴子衿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了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左手手腕。灯光下,那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已经浮现出来,在他麦色的掌心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起浓重的悔恨和心疼。
“对不起……”他低下头,用嘴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圈红痕,动作珍视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这里疼吗?还有哪里疼?”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腕,又检查她的手臂、肩膀,确认没有其他伤痕。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愧疚。
许卿任由他检查,眼泪已经渐渐止住,只是睫毛还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看着他专注而慌乱的神情,看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心底那片冰冷的算计之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带来一丝微弱的、她不愿承认的动摇。
就在这时——
“轰隆!”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沉闷而响亮,仿佛就在屋顶炸开。紧接着,闪电划破夜空,将房间映得一片惨白。
许卿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往裴子衿怀里缩去,双手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裴子衿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低头看她,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里又盈满了新的恐惧——那是不同于刚才被他惊吓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特定事物的本能畏惧。
“卿卿?”他低声唤她,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你怕打雷?”
许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像只受惊的幼鸟。又一声雷响传来,她身体又是一颤,将脸埋进他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裴子衿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的怒气、掌控欲、甚至那份笨拙的愧疚,在这一刻都被她这副模样冲得七零八落。他抬起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试图隔绝那可怕的雷声,另一只手则在她背后有节奏地轻拍着。
“别怕……”他的声音低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