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会写呢!”她骄傲地扬起小脸,又低下头,左右看看,像是在找着什么。
江昭就疑惑地看着她,看着她踹开一个石头,露出底下一小块没草的泥地,拿起地上散落的树枝,蹲下来开始写字。
他没跟上来,就这样从后看着她,她很瘦骨架很小,蹲在地上,更小小一只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只小羊;小羊浑身毛茸茸,洁白如雪;小羊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它,不吃草了,抬头朝他这的方向看来。
就这样,他们对视了,他第一次发现小羊的眼睛很大,清澈明亮,像两颗剔透晶莹的黑宝石,眼神懵懂天真。
他觉得程念很像那只小羊。
她的一双手臂细得像一节白藕,衣服是月白色的斜襟长袍,款式是无袖的,她刚刚走动蹲下时,银线在光下闪了闪。
她挪了两步写字,这个角度,江昭能看见她的侧脸。
鼻梁不算高,小鼻尖秀气微翘,小粉嫩的唇形饱满,肉嘟嘟的,的确是不同于他们那边的一种漂亮。
干净得彻底,用他们的话说,像新生婴儿的那种感觉。
她拿着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写着,江昭走近了看,是两个字,写得意外规范好看。
——程念。
她写完,仰着头看他,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嘴角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怎么样!”
像期待夸赞的孩子。
江昭真心地竖起大拇指:“很好看,所以你是叫程念?”
她连连点头又摇头:“嗯!工程的程,思念的念!但这不是我原来的名字,我原来的名字很长很长很长……”
她连续说了很多个很长,说累了,又歪着脑袋,反问:“你叫什么呀?”
“我?”江昭指着自己,答:“江昭。”
程念晃晃脑袋,不知道他说的哪个江哪个昭。
看出她小脑袋里的想法,江昭轻笑一声,也蹲下来。
伸手把泥抓了抓弄平,程念自觉地把树枝递给他,看着他盖过她的名字写着字。
他写得很慢,像是有意让她看清每一笔每一画。
程念却盯着他的手看,觉得他手的指节修长分明,像她阿妈精心打磨过的那种玉石一样。
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肉肉的,像包子。
她有些羡慕,也有一点点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不能说是难过,就是有点不服和不开心,小嘴瘪了又鼓了鼓。
江昭没注意到她走神,写完字,说:“江山的江,昭昭日月的昭。”
她的注意力跟着回到字上,拿过树枝,跟着描了一遍,重复着:“江山的江,昭昭日月的昭。”
江昭看着她,看似无意地夸了一嘴:“比如你,像心怀昭昭日月。”
望着就澄清安心,心底干净,是直觉上的。
程念没理解,但觉得像好话就记下了,想着等有天姨姨回来了就问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带着江昭找了处广阔草地,不远,在毡房后面那一片,他们坐下来,聊着天。
江昭问:“你刚刚说的那些坏人是什么意思?”
提起这个,程念就沮丧了,抱着膝,下巴抵膝上,左右晃着,答:“那些坏蛋想把我们赶走,霸占我们的家,让我们去其他地方生活。”
“他们有说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就说是楼房,一层一层的很高很高,说什么失礼,我看他们才失礼呢!”
江昭原本听她说那些话时有些苦涩,又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笑出声。
看着她气鼓鼓的,一双小手肉乎乎地托着腮。
他明白她说的“失礼”是“市里”的意思。
程念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反过来问他:“你是从姨姨上学的那个地方来的吗?我刚听见你说话的调子很像她。”
江昭不明白,还是接下去了,说:“是的。”
程念笑:“那你能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江昭说:“好啊,你姨姨叫什么,我帮你问。”
程念说:“她叫程圆圆,圆饼的圆!”
江昭拿出手机记下来了,又问:“你多大了?”
程念有些茫然,像是对年龄这个问题很陌生,掰着手指数:“前年说我十五,那今年就是十七!”
江昭一惊,就比他小一岁:“看起来好小,我以为你顶多十四十五呢。”
程念知道他在夸她,又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了,诚实地说:“我还不算好看的呢,那边的阿央姐姐还有卓玛姐姐……”
江昭耐心听她说完,才说:“可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姑娘。”
这也是实话。
程念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了,一会,耳尖和脸颊都爬上了绯红,像是烙印,在白皙的皮肤里留下了印记。
江昭也不自然地挪开眼,心想,她已经十七了,不能当小孩一样夸了,不太好。
他们就聊了会,一个小时不到程念被喊回去了,她走前,问:“你在这玩几天呀?”
江昭也不知道,说:“不清楚,有可能马上就走,也有可能,天天都来。”
具体要看孙南安和姜武谈得怎么样。
程念还想说什么,被阿妈严肃喊走了。
过会,太阳正晒,姜武他们才出来,脸色不大好。
林徐广跟在后面,也是一样的脸色,但比他们平静很多。
江昭猜到了,没谈好。
姜武走来,骂:“都是一群认死理的,说什么也说不通。”
孙南安更气:“还他妈举着放牛的破棍子要打我们,这帮没文化的勺子!”
林徐广摇摇头:“所以很难说服,不然这里,早就被前面那些人给谈拢走了。”
姜武一屁股坐地上:“那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真白来一趟?那回去不得被家里那些老猪狗当盘开胃菜一样拿出来一直嚼?
孙南安不服:“急什么,慢慢跟他们磨,这地儿我刚看了,拽得很,以后旅游业要真发展起来,肯定能赚钱。”
“江昭,你怎么想?”姜武问他。
“来都来了,再试一试吧,明天跟旅游局那边人谈谈。”他想了想才答。
“也只能先这样了,毕竟让这里本地的各局出面好过我们。”孙南安也坐下,“那我们现在回去?”
林徐广见他们没有要放弃的意思,放心了,不然这趟又白来了,赶忙说:“我们社区给你们定好了酒店,一个小时的路程,在一个镇上,环境各方面很不错。”
“那走着呗。”姜武一招呼,孙南安也跟着站起来了。
“我不去了。”江昭突然说:“这有住的地方吗。”
林徐广也跟着愣了下,反应过来说:“有啊,就是环境你能适应吗?”
江昭不在乎这些:“这里挺好,我想试着住几天。”
姜武跟孙南安知道他一向不按套路出牌,劝了几下无果就不劝了。
林徐广给他安排了一个小毡房,是以前来这谈事或拍视频的记者住的,确定这段时间没人来,就收拾了下给他了。
林徐广说:“外面那是临时厕点。”
江昭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在他毡房后面的二十米不到,一片稀松的矮树丛后,几根歪歪扭扭的枯树干插在地上。
勉强围出个半人高的三角区厕点,树干之间缠了些毡布,挡得住视线挡不住风。
江昭没什么感觉,只说:“挺好,这自然环境,清理起来也方便。”
在山头上,看过去,另一边,百米不到的地方,就是程念的家。
门帘被掀开,一个女人背着大包小包,怀里还搂着个小女孩,程念站在外面,一脸不舍,想追几步,又收了脚回屋了。
江昭认出来了,是刚刚喊她回去的阿妈,是她的妈妈。
林徐广看他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笑了下,递给他一根烟,江昭拒绝了:“不抽烟少喝酒,我是三好学生。”
“看出来了,你跟那俩不一样。”林徐广点着烟,吸了口,问:“你们谁想走这条创业路的?”
“我。”江昭不怎么说谎。
“我猜也是,你性格很稳,估计对事情的看法和逻辑也稳。”林徐广丝毫不掩饰地夸他。
江昭对这些夸赞没什么波澜,从小听到大,反问:“你是哪人?”
“南城的。”
江昭老家也是南城的,但没说:“是刚大学毕业吗?”
“算是吧,有两年了,你应该还没上大学吧?”
“暑假一过就上了。”江昭靠在毡房上,太阳晒得热热的,暖着背发烫:“长期干这行,也累吧。”
林徐广叹气,吸了一大口:“累也得干啊,要是成了,不少钱呢,比之前打工半年的工资多多了。”
江昭跟他聊了会,墙外车里的俩人坐不住了,打来电话催,林徐广这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