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凉州城东南处的康仁坊,正锣鼓喧天。有爱热闹的百姓跟着声音寻过去,只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面前,好几个管事的在洒喜钱。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杨云卿与阿弟骑马到贺府门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景象。
她翻身下马,小心的避开在地上抢铜钱和糖果的孩子,对着马车道:“父亲,贺府到了。”
杨徵掀开帘子,看了眼拥挤的人群,在女儿和儿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他今日本是要骑马来的,可是腰疾突然犯了,只好坐了马车来。
节度使府上的小厮迎上来,把杨家的马车安置了,六儿抱着贺礼,跟着云卿几人往贺府里面走。
路过大门的时候,云卿看到门口处站了好几个送礼的人被拦下,正点头呵腰地求管家让自己进去。
管家一脸不耐烦道:“去去去,你以为这是哪里?随便是什么人就能放进来?”
杨云卿抿着唇,随着引路小厮的指引进了贺府。
她其实对贺府很熟悉,前几年间,她经常来这里。
云舒欢快道:“阿姊,今天真热闹。”他环视一圈,“怎么没有见到淮阳阿兄?”
杨云卿看了眼周围,不仅江淮阳没来,连贺昭也不在。
她道:“兴许是军营中有要事,所以来不了。”
云舒却道:“阿姊,我听说,今日办满月宴的这位小郎君,和贺将军不是一母所出。”所以他觉得,贺将军大约是不喜欢这个弟弟。
杨云卿捏了捏阿弟的脸,道:“不许胡说。”
云舒笑笑,朝四周望去,“阿姊,我都好久没见过六郎了。”六郎是他在凉州城为数不多的朋友。
说话间,就有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郎君过来了,正是贺六郎。
贺六郎是贺节度使的第三房姨娘田氏所生,田姨娘年纪大了,容貌不再,并不如年轻时那般得节度使宠爱。
贺六郎由于生母地位不高,性子又生得腼腆,不像其他几个兄弟一样喜欢在父亲面前表现,是以不得贺延廷重视。
贺六郎的样貌随了生母田氏,皮肤白皙,面容秀丽,看上去倒像是哪家女扮男装的娘子。
云舒撒开自家阿姊的衣袖,小跑迎了上去,“六郎,我在这里!”
当下的文人行走坐卧都有讲究,行走间应如青松,步履坚定,不能大跑大叫。
哪怕在边陲之地,文人们也坚持着自己的风仪。
云舒这般举动,一些自诩风度的郎君们,都有些看不上。
看不上归看不上,但是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郎君们冲着云舒点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来。
杨云卿站在庭院正中间,看着这些人标准的礼仪风度,如出一辙,像一群假人。
她摸了摸耳朵,觉得很是无聊。
剑心抱剑站在云卿身后,知意站在云卿的身旁,环视一圈,发现没人来找她家娘子说话。
杨云卿也觉得很奇怪。
往日里,纵使有一些郎君看不上她的女子身份,还有另一些颇有君子风范的郎君来与她一起投壶、闲谈。
可是今日这前院里,竟无一人上前与她搭话。
杨徵在正堂里和贺延廷、江源喝茶,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乖女儿受这种冷遇,他正在和两位同僚商讨,如何防范突厥人再次突袭的事。
贺延廷有些不太满意,“杨老弟,今日是十郎的满月宴,咱们就先不提这些事了,啊,不提。”
杨徵端着茶盏的手顿住,还准备再说些什么,江源给他递过来一个别说了的眼神,他的嘴慢慢合上了。
江源也有些头疼,他作为节度副使,按理说只是协助贺节度使处理河西七州的政事、财务。
可是节度使年纪上来之后,便不如年轻时那般事事上心。
许多事情,都丢给他与杨老弟。
可偏偏,他与杨徵并无河西七州的直接裁决权,实在是憋屈。
前院,池塘边的八角亭,云卿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往里面丢鱼食。
知意一边丢一边气愤道:“云卿,你看那些人,我们每到一处,他们就跟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
刚才,云卿带知意与剑心去了一处空地投壶,在场的几个相熟的郎君见他们来了,就纷纷要把场地让给他们。
云卿初时以为,他们是在好心谦让,结果,到了下一处射覆的地方,各位郎君也都二话不说纷纷避开了。
云卿支着下巴回想,她近日好像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坏事吧?
为什么大家都躲着她?
剑心抱着剑守在两人身边,静静地听知意抱怨。
云卿换了个姿势,靠着八角亭的柱子,把鱼食捏成一个个小团子,丢进水里。
她看着形态各异的鱼儿你争我挤,张着嘴去接鱼食,不由得笑了笑。
她劝知意,“这样也好啊,清静。”
知意气得往池子里又丟一大把鱼食,鱼儿们又朝着她脚底的方向涌过来,挤挤挨挨,争先恐后,生怕抢不到食物。
知意说道:“都怪贺将军。要不是上次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非要送三郎铠甲……还有前几日,他在演武场上,当着众人的面,和娘子表白……
这下好了,大家为了避嫌,所有郎君都不敢和娘子说话了。”
亭子里的三人都沉默了。
在这河西,贺延廷就是土皇帝,谁敢和贺节度使的嫡子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