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宁看着她的眼神,眉头蹙了起来,她不喜欢他这样夸赞她?
为什么?
他想了想,这是她的隐私,他不该主动去问她。
杨云卿却开口说话了,“我不喜欢杀人。”
李承宁愣在原地。
杨云卿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从那里面看出震惊、不解的情绪来。
李承宁听罢,却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杨云卿挑了挑眉,“你不问我,身为一个将军,为什么却不想杀人?”
几年前,她曾经对贺昭说过类似的话。
那年,她与贺昭带领各自的部下与东突厥的骑兵厮杀,双方都死伤无数。
那是她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她第一次觉得,人命,真的如草芥。
那场大战后,她力竭,躺在血泊里,那是成千上万同袍与敌人的血,混在一起,有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她睁着眼睛看着血色的天空,木然道:“阿昭,我不想杀人。”
天空是血色,是因为,杀人时飞溅出来的血,溅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全身上下,都已被血染透,她想,她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贺昭也在她的身旁躺下,不以为然道:“身为将军,杀敌是本分,怎么能有妇人之仁?”
当时,她觉得“妇人之仁”几个字,异常刺耳。
她试图与他争辩,然而她侧过头去,看着贺昭不置可否的眼神,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承宁的话在云卿耳边响起,将她从那些阴暗的回忆中带了出来,“将军不必自责,如果不是为了活着,没有人会愿意杀人。”
想了想,他又道:“当然,那些天生的恶人,的确该杀。”
云卿看着他,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隔着时空,缓缓包裹住几年前那个被血色浸透的少女。
那番话,她只说了一次,便从未和人提起过。没想到,她在几年后,竟得到了一个相识不久之人的慰藉。
李承宁想起,他处决敌方探子时,心中的那些厌恶与不忍交杂在一起。
父亲常取笑他,说他长大后不能当将帅去带兵打仗,一场仗打下来,就要死掉无数人。
而他小时候,看到一只鸟儿死了,就会忍不住伤心落泪。
“你太软弱。”父亲说。
他看了眼自己给踏雪梳毛的手,如今的这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云卿看着目光清远、不知望向何处的李承宁,竟从中看出了一丝难过,她开口打趣道:“崔兄这番话于我,竟算得上半个知己。”
李承宁回过神,冲她一笑,“将军如此说,是某之荣幸。”
云卿摸着踏雪的皮毛,她着实厌恶极了这种大规模永无止境的厮杀……
她想,若是肥沃之地产出的粮食,在满足全国百姓的基础上,运到边境与突厥人互市,就可以避免更多族人打仗死去。
可是眼下,粮食如此紧缺,连凉州城内外的百姓都无法供给……
想着想着,她叹了一口气。
李承宁半蹲着,擦着马腿,抬头问道:“好端端地,为何叹气?”
杨云卿反问道:“谁说我好了?”
李承宁蹲着身子,声音有些微沉闷地传来,“你可与我说说,是因为边疆的战事吗?”
他在来的路上,就听百姓说,突厥人就跟一阵风似的,卷着口粮和女人小孩就跑。
杨将军亲自带着自己麾下的骑兵,骑上军营里速度最快的马,才把一部分女人和小孩解救回来。
此时想来,那些人口中的杨将军,就是她了。
他一边给踏雪擦毛,一边想,其实她是一个非常恪尽职守、受人爱戴的将军。
杨云卿摸了摸踏雪的脖子,发愁道:“突厥人每年都来袭扰附近的百姓,但是他们的老巢在哪里,却很难找出来。”
她与阿爹和一众将领都十分头疼。
突厥人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经常搬家。
而他们汉人,由于是农耕民族,千百年来习惯住在固定的房屋、城池里,守着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农田过活。
杨云卿叹口气,有些忿恨地想,他们简直就是突厥人的大型粮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突厥贼都灭掉?
李承宁听着她叹气,他本来应该与她一起发愁的,可他的唇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其实她也是一个会烦恼的女娘,不只是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
杨云卿想,这千百年来,她与族人们都已经被土地驯服,融为一体,再难以分开了。
她只能守城,不能后退。
她要守着这片寄予众人生存希望的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既然她当了将军,这就是她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