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也不客气，他呵呵笑道：“真的？那我就收下了，明日，将军可别忘了答应过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
杨云卿笑道：“刘叔放心，我说话算话。”
老刘头喜呵呵地带着身旁的小郎君出去了。
亲卫杨十三在一旁听着，暗道，怪不得杨行军总说自己藏在榻底下的酒少了几坛，原来是被少将军偷……不对，拿去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回头杨行军要是问起来，他只说不知道。
李承宁看着碟子上的粗面蒸饼，面色并无异样，他伸出手，拿了一个吃起来。
营帐里空间小，方桌也小，杨云卿与李承宁坐在一起，两人的胳膊几乎都蹭着。
这个距离，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轻微颤动的眼睫毛，看了一会儿后，她叹道，崔玉当得起他这个名字，玉貌华容。
李承宁正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块饼，细嚼慢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杨云卿左右看看云舒和知意，以及她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对比着实有些惨烈。
李承宁察觉到云卿的目光在他身上了好一会儿，任是他一惯气定神闲，也从没被哪个娘子这般大剌剌盯过，他平和地抬眼去看她。
杨云卿却不躲，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
李承宁失笑，偷看人还不躲，还如此理直气壮……
杨云卿却不以为意，食色性也，她也不例外，只不过，她不会像常人那般轻易被美貌蛊惑罢了。
但他为何发笑？她实在有些不解。
几人吃了早饭，杨云卿要去自己麾下的几个营房巡营。
她穿戴好盔甲从自己的营帐出来，发现崔玉也在帐篷外面等她。
她挑眉，“崔郎君也要一起？”
李承宁轻轻点头，笑道：“杨伯父说，我可以跟着杨将军。”
杨云卿闻言抱臂，她爹？让崔玉跟着她一起巡营？
她爹没吃错药吧？
她心里骂她爹不靠谱，面上却找了个借口，推拒道：“崔郎君伤势未愈，还是留在营帐中更好。”
李承宁笑道：“无妨，适量活动，更有利于伤势恢复。”
杨云卿抿着唇，不说话。
云舒站在一旁，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笑道：“阿姊，我今日就不去了。我与淮阳阿兄约好了，要一起研究兵器图，我在这里等他来找我。”
杨云卿目光移到阿弟身上，她帮阿弟把衣领整理好，笑道：“好，那你进去等他，外面冷。”
云舒乖乖点头，进了帐篷。
杨云卿转头看李承宁，道：“军营重地，崔郎君只能跟在我身边，不能乱走，否则，若是被认成细作，就不好了。”
李承宁听罢，却并没有生气，身为将军，有戒心十分正常，他浅笑应道：“好。”
杨云卿挑眉，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要跟着，委实厚脸皮。
路上，杨云卿跟李承宁走在前面，知意和剑心并排走在后面。
杨云卿瞄了眼身侧的郎君，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你为何答应阿爹来军营？经商虽然不能入仕，但是在这军营里，很危险。”
李承宁侧头去看她，笑道：“这里的确危险，但是我只想遵从本心，做想做之事。”
他想，查案，也是想做之事，算不得骗她……
杨云卿听闻此言，心中颇为惊讶，她感叹道：“没想到崔兄竟也是性情中人。”
李承宁抬头看她，失笑道：“崔兄？”
杨云卿顿了一下，她平日里一向与身边的郎君称兄道弟，已经习惯了，她道：“你既是我母亲的姻亲，我这样称呼你，想来没有逾矩。”
李承宁露出一抹笑，“自然没有，将军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他想了想，反问道：“既然将军知道军营危险，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杨云卿握住腰间的剑，道：“我是将军，自然应该守城、打仗。”
李承宁想，京中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娘，大多已经婚配，待在内宅打理事务、相夫教子。
如她这般的，倒是少有。
正想着，他听到她又道：“更何况，我的选择，一向很少。”
李承宁看着她的眼睛，“选择？”
杨云卿想了想，说道：“若我是郎君，那我可以做匠人，可以开间店铺，若我在读书上有天赋，可以去考科举、明经，日后就算做不了官，也能做个教书的夫子。
可我是女娘。”
她顿了顿，又道：“将军这个身份，是我目前争取到的，证明娘子不比郎君差的唯一方式。”
李承宁愕然，半晌，他才笑着道：“将军说得……十分有理。”
她这是在指责，身为女娘，却天然不能像郎君一般在外闯荡吗？
他想，她说的这些话在世人看来大约是大逆不道，他心中却觉得她坦然至极，也……可爱至极。
杨云卿认真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我这样说是在违背礼法？”
李承宁摇了摇头，温柔平和笑道：“不觉得。我自小便察觉，娘子的才智与郎君比起来，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一直被制度打压罢了。”
杨云卿奇道：“崔兄这番话，理应让旁的娘子郎君听一听，也省得他们总说娘子天生不如郎君聪明。”
她顿了一顿，又开心道：“崔兄这般说，如今，你便算是我的一个知己了。”
李承宁笑起来，“一个知己？”
昨日里，分明还是半个。
他不由得想，她的爱憎都如此热烈分明。
杨云卿点头：“正是。”
她又一叹，“天底下，像崔兄你这般的人，少之又少。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就太好了。”
李承宁看着她脸上飞扬的神采渐渐落寞下来，心中竟有些发酸，他有些见不得她如此模样。
她随即又振作起来，“我相信，总有一天，娘子也能和郎君一样，堂堂正正地科举、经商。”
她说罢，笑着转头看他。
李承宁眼睫毛轻轻眨动，她这样明朗、自信，且坚定的笑，他看得有些发呆起来，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杨云卿没有在意，因为八营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