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卿看着他,前两年,她的确这样想过。
是以在回京探亲时,她在母亲与祖母的安排下,去见过京中的郎君们,但是……
她想起那些看似光鲜有礼的郎君们,表面上,他们对着母亲与祖母夸赞她将门虎女、英姿不凡。
背地里,他们却和身边人议论,说她肤色不如京中的娘子们玉白,还嘲讽她礼仪行止过于粗放……
她心中对这些世家郎君全无好感,一群只知花天酒地的蠹虫而已,他们大多人,既不如她聪慧,也不如她有谋略,哪里配得上她?
她挑了挑唇角,握着自己腰侧的佩剑,道:“你说的不错,但,谁说女子一定要婚娶?”
李承宁看着她自信的神情,他道:“娘子此言有理,是某想岔了。”
他心中实则也有愧疚,他方才这番话,为她考虑占了一半,可他心中也是有私心的。
若是她为贺家所逼,嫁予贺昭,贺家与杨家从此沆瀣一气,贺延廷的势力只怕会更加难以铲除……
他想过她对他的提议回答“好”,亦或是“再考虑”,唯独没有想到,她说不想嫁娶。
他对她的认知又增加了,她的性子极其倔强,不会被世俗规则裹挟着走。
他轻叹一声,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纵然她是一个有自己原则的人,可她仍然与贺昭做了朋友,来日,她可会心软包庇贺昭?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猜疑很卑劣,可他正在做的事,一分一毫也不能错,错了一步,他与青玄苍岚一干人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一路行到了杨徵的帐篷前。
杨云卿没有进去,她听到父亲在里面正和人说话,她对着李承宁与知意道:“你们先进去,我一会儿就来。”
知意点点头,对着李承宁道:“十一郎,走吧。”娘子一定是有别的事情要安排。
杨云卿待他们两人进去后,才对着剑心道:“剑心,你去找彦之,告诉他,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去洛阳一趟,把崔玉的画像、喜好、行事作风,都打探出来。”
剑心抬头,讶道:“我还以为,将军已然对他放下了疑心。”
云卿叹道:“就是因为崔兄太好,我才更放心不下。我怕……若有一日,我对他亳不设防,信赖他,却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到那时,就更难抽身了。”
剑心抱拳,低声道:“将军放心,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杨云卿交代完此事,进了营帐,她目光看向李承宁,他正与杨十五在一处站着。
见她进来,他冲她笑了下,又开始认真听杨徴说话。
杨云卿把目光转向父亲,他正与刘支使说修补城墙一事。
刘支使禀道:“江副使说,修补城墙的银钱,先前已经按预算批过了,如果再拨款,没有名头……
可是张巡官那边已经停工了,说是给征召来修城墙的民工们发不出来银钱。所以,下官只好来请您出面,批下这笔款项。”
杨徵感觉头上的青筋在一跳一跳的,江源这老狐狸,自己不出面,倒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喝了口茶水,压了压自己的火气,才又问道:“刘支使,你可有认真核查过,当初批下来的那笔款项,是如何这么快就用完的?”
刘荣犹豫道:“这……下官只管审批,具体怎么落实,是底下人的事,下官也不清楚。”
杨徴端坐在案前,一时头大,“刘支使,你……”
杨云卿快步往前走去,“父亲。”刘荣此人心量狭窄,又是节度使的人,父亲若当着外人的面训斥,此人恐会记仇。
杨徴抬头看着爱女,把刚准备责骂刘支使的话咽了下去,“云卿,你回来了。”
杨云卿走到两人跟前,对着刘荣道:“刘支使,这件事,父亲已经知道了,最迟半日内,给你回复。”
刘荣拱手道:“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杨云卿微微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刘支使慢走。”
刘荣慢腾腾地出去了,身影消失在帐篷帘子处。
杨徴把手狠狠往案上一拍,怒道:“这个刘荣,拿着朝廷的俸禄,连核查款项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
李承宁默不作声地看着,官员贪污之事常有,杨徴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杨云卿上前去,说道:“父亲,您下手轻点,这块桌案,可是您最喜欢的檀木做的,若是劈坏了,还要重新花钱买,咱们家哪里有闲钱再买一块。”
杨徴瞪了女儿一眼,“还拿爹打岔?”
杨云卿笑道:“爹,照我说,此事您就大度点,直接批了得了。”
杨徴吹胡子瞪眼,“那怎么行?爹若是直接批了,岂不是助长了那群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的风气?”
杨云卿却道:“爹,您想想,您要刘支使去核查,可谁知道他核查到什么时候?眼下已是仲秋,说不定突厥人哪天就打过来了。”
杨徴看了女儿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眼下,修补城墙的确是重中之重,但是这群人,真是……”他抖着手,心中还是气极了。
杨云卿绕到爹背后,给阿爹揉额头,“阿爹,别气了,眼下,守好凉州城才是最重要的。那些中饱私囊、阳奉阴违的人,以后再慢慢惩治。”
杨徴叹道:“云卿真是长大了,前些日子,还在跟爹置气,现在竟然这样能沉得住气了,有长进。”
杨云卿想起上次跟父亲争执的缘由,脸上没了笑意。
底下的人贪污尚有办法惩治,贺节度使贪墨压榨民众,该如何解决?
杨徴感觉自己脑袋上的力度减轻了,他问女儿:“怎么了?”
杨云卿摇摇头,“没事,爹。”
杨徴不再说话,他心里也清楚女儿的病症所在,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凶险至极,他不想拖着整个杨家去冒险。
杨云卿在摞成山的案前,拿起刘支使呈上的那本函文,把它摊开放在阿爹面前,问道:“近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张巡官背靠节度使,他负责修补城墙,为何会如此不顺利?”
知意本来站在一旁发呆,此刻听到云卿这句话,回道:“娘子,根据我们的人传递出来的消息,最近贺府不太平。”
杨云卿转过头,“什么情况?”
知意看了眼帐篷里唯一的外人,崔十一郎,想着这事不是什么秘闻,便道:“娘子,前不久,贺府的张姨娘为了争宠,给自己不满两岁的幼子下药,诬陷沈姨娘。
可是这事被沈姨娘的弟弟沈清查了出来,张姨娘从此失宠。张巡官……大约是受到了自家阿姊牵连。”
杨云卿抱臂道:“张英借着自己阿姊受宠,才升任巡官。我本以为这张娘子靠着幼子,只要不犯大错,定会恩宠如常。谁知,她竟这样蠢,连累得自家阿弟也失了体面。”
张娘子做出这样的蠢事,实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看来,为了尽快把城墙修好,她需要帮张英一把了……
毕竟,人是她选出来的,她还是要负责到底。
李承宁看着云卿,她似乎对这张英十分同情的样子,不是传闻说,这张英张狂无度吗?
八卦中心的当事人之一,沈清,此刻正穿着浅绿色官服,在衙门正堂,看着河西军营送来的几人。
一个衙役上前来,“沈司法,这是军营里何校尉送来的几个人,犯了命案,说是杨将军说了,要我们在三日内结案。”
沈清扬起眉,“三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