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宁道:“突厥人若离开草原来此处攻城,他们的优势,一,骑兵厉害,二,士气高涨。
然而,士气高涨只是一时,他们远道奔袭而来,人马疲累是一,粮草不足是二。
我们只需坚壁清野、守城拖延一些时日,便能把他们消耗殆尽;若是我方人数较多,便可主动出击,围攻他们。”
杨徴心里很满意,他摸着胡须,笑道:“没想到十一郎,于兵法谋略上亦有见地。”
李承宁浅笑道:“有见地不敢当,只是在家中时,也曾读过几本兵法。”
杨徴大笑起来,“贤侄莫要谦虚。”
他赞了一句,目光转到女儿身上,“云卿,刚刚石虎来找你,是什么事?”
杨云卿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女儿自己便能解决。”
杨徴不再过问,女儿的事情,她一向自有主意,几乎不用他操心。
除了这婚嫁大事。
李承宁看着她,她让石虎去查的,是前两日满月宴上的事吗?
杨云卿大跨步坐在案前,开始看军中各处送来的情报。
半个时辰后,她抬头说道:“爹,我去城中一趟,看看城墙修补得如何了。”
杨徴看着女儿,又看看崔玉,捋着胡子道:“云卿,让十一郎陪你去吧。”
杨云卿站起身,想了想,道:“崔郎君身子还没有好全,不适宜来回奔波。”
杨徴笑道:“瞧我这记性,十一郎,你还是留在营里吧。”
他心中一叹,给女儿制造的机会又没了。
李承宁却笑了笑,说道:“无妨,想来将军也不会让我做什么粗重的活计。”
杨云卿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了,她盯着他的笑看了一息,无奈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起。”
杨云卿从马厩里牵了马,她看了眼崔玉的手,担忧道:“这是今日第二次控马,你的手,能行吗?”
李承宁笑着劝慰道:“快要愈合了,我用另一只手控马,无碍。”
杨云卿点点头,一行人出了河西大营,往城内的方向奔去。
此时正值深秋,一路上风吹得人冷飕飕的。
杨云卿瞥了李承宁一眼,道:“身子这样弱,还非要随我一起出来,现在好了,吹了冷风,回去后若是再病倒了,可如何是好。”
李承宁笑起来,他拢了拢身上的厚实披风,是前几日崔掌柜给他做好拿来的,“哪里就有这般虚弱,将军不必忧心。”
杨云卿打趣他道:“若是你生病了要喝药,可不许喊苦。”
李承宁哭笑不得,“自我六岁后,喝药便从不喊苦。”
杨云卿不再说话,一张嘴冷风便往喉咙里灌。
路上,李承宁看了眼当初他藏身的草丛。
就是在这里,她发现他,又把他带回城中救治。
他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和生命中极特殊的人相遇了。
杨云卿带着几人进了城,在西北城墙处,张英正站在墙根,看着大家和泥巴。
塌陷的里层墙体,需要用黄土、砂土以及熟石灰浆混合后,把墙体重新夯实。
还有外层松动的墙砖,需要在它们的缝隙之间填满石灰岩、熟石灰以及糯米浆制成的砂浆。
张英袖着手,有些头疼,这城墙本来再有几日就能修缮完成,可批款却不够用了,民工们罢工好几次。
杨云卿在城墙边下了马,直走到张英跟前,张英才看见她。
张英对着杨云卿略微躬身,行了个礼,有些疑惑道:“杨将军,你怎么来了?”
杨云卿看着张英官帽和衣裳上的泥点,大概是和泥时溅上去的,她冲他点点头,问好道:“张巡官,我来看看城墙修得如何了。”
张英有些惊讶,自从他阿姊失势,他也算是看尽了人情冷暖,那些平日里围着他极尽奉承之人,如今都一个个避着他……
他目视着她,她来这里也是为了看他笑话的?
杨云卿左右看了一圈,蹙眉问道:“其他管事的呢?”
张英看了眼不远处支起的棚子,说道:“都在那里。”
杨云卿点点头,往那处走去。
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几个管事正在里面打双陆,输了的人往脸上贴纸条。
杨云卿进去的时候,听到贴纸条最多的那个人说:“那个张英,装腔作势,我早就看不惯他了。”
另一个人笑道:“这次,你可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旁边的两个管事率先看见了云卿,站起身说道:“杨将军。”
刚才说话的两人闻言,也连忙站了起来,纷纷行礼道:“杨将军。”
不满张英的那管事“呵呵”笑道:“杨将军请坐,将军今日怎么来此处了?”
杨云卿淡淡道:“坐便不必了。”
她握着腰间剑站在那里,开门见山道:“我来此处,是想知道,城墙还有多久完工?”
管事们互相看了眼,其中一个道:“回将军,大概还有七日。”
杨云卿蹙起眉,问道:“为何还要这么久?”
贴纸条最多的那管事拱手笑道:“前些日子,银两不够,所以,便耽搁了些时日。”
杨云卿心中存了气,她并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官,没有权力直接发落他们,她按下胸中的闷气,冷静道:“突厥人在北方虎视眈眈,现在银两充足,修补城墙之事,务必尽快完工。”
其中一个管事听罢,忧心道:“将军,您是说,今年突厥很有可能会……来攻城?”
杨云卿看着那人的眼睛,干脆利落道:“是。各位管事要做好分内之事,莫要懈怠。”
突厥人三年前打到凉州城下一次,全城的兵和百姓一起,抵御了这次进攻,惨状她至今还历历在目……
贴纸条最多的吴管事道:“我们兵强马壮,三年前不也打得那突厥贼抱头鼠窜,怕他们做甚?”
杨云卿气笑道:“哦?下次打仗时,我把吴管事一并带去前线,可好?”
吴管事顶着满脸的纸条,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我是在与将军说笑,我哪里懂打仗的事。”
杨云卿道:“既然吴管事不懂打仗,那便安心听从指挥,做好职责之内的事。”
其他三个管事都没有说话,若真要打仗,他们也是心有戚戚焉。
杨云卿看着几人,又心平气和道:“张英之前行事确实张狂了些,可是现在,不是为了私人恩怨置气的时候。”
一旁的李管事笑道:“将军说哪里话,张巡官可是节度使面前的红人,只有他打压弹劾我们的份,我们怎么敢为难张巡官?”
杨云卿挑了挑眉,道:“你们私下里恩怨如何我不管,修补城墙这样的大事,你们也敢在这上面做文章?突厥人若真攻进来,头一个要治罪的,就是你们。”
李管事抹了抹头上的微汗,有些心虚道:“将军,小人们定会尽心尽力。”
其他几位管事对视几眼,纷纷拱手,说道:“将军放心。”
杨云卿见他们识趣,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她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崔玉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棚子边看她。
她挑了挑眉,心想,方才她威吓几位管事的话,大约都被他听了去,不过也没什么,她性子本就这般。
李承宁看着她此刻淡定清澈的眼神,再想起她方才训斥人时威严的样子,两厢一对比,不由得笑了出来。
杨云卿瞅着他,险些被他好看的笑晃花眼,她做了什么好笑的事不成?为何他总对着她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