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着他十分从容地一点头,“走了,崔兄。”
李承宁应了一声,跟在她身侧,西北的风把他的衣袍与发丝吹起,像他此刻的心一般。
杨云卿牵着马,直走到张英身旁,对着他礼节性地道了声:“张巡官。”
张英伸长脖子瞅了瞅她背后的棚子,“杨将军来这里是为了……”
杨云卿淡淡道:“敲打他们。”
李承宁看了眼这两人,继续用手给马儿梳毛,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张英嘲讽道:“杨将军可真是好心,当初,也不知是谁把我塞到这里督管修城墙的事。”
杨云卿挑眉道:“难道此事不是你亲口应下的?张英,若不是你平日里目下无人、张狂无度,他们何至于不顾乌纱帽,在这样的事上拉你下水。”
张英冷笑道:“杨将军以为,他们便是什么好人?欺男霸女,收敛钱财,无恶不作。”
杨云卿上下看了几眼他,道:“张巡官是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
张英脸上露出一股傲然的神色,“我与他们自是不同。我虽爱财,也只收那些阿谀奉承之人送来的钱财,从不主动搜刮旁人,更不会借着公事填自己的钱袋子,也不会强抢娘子、糟蹋她们。”
杨云卿听了他这长篇大论,颇觉好笑,“如此说来,那些人都是在毁谤你了?”
张英昂头道:“那是自然,那些人,都是忌恨我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罢了。”
杨云卿想了想,打趣道:“那你不久前,与陈家三郎在酒楼里争花魁娘子,大打出手,这是为何?”
李承宁侧头看她,她竟这样了解这张英的事?他心中竟有一丝淡淡的酸意。
张英道:“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陈三郎虐打家中女眷,若是那娘子落入他手,岂非白白断送性命?”
杨云卿笑道:“原来如此,往日种种,竟是旁人错怪你了。”
张英一仰下巴,道:“你现在才知道,我是个好人了?”
杨云卿想了想,却道:“我从前也知道。”不然也不会举荐他来修城墙。
张英道:“什么?”
杨云卿笑了笑,想起去年,她在大街上,看到他下了马车,扶起车前面吓到跌倒的孩童,还给了那孩子一串银钱看擦伤,她那时就知道,他不是大家眼里的恶人。
她却只是一笑,“我走了,来日再会。”
张英立在城墙下面,看着她的背影,眸子里涌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来。
李承宁跟在云卿身边,两个人绕着城墙走。
待走远些了,他才问道:“方才,你说你从前也知道,指的是什么?”
杨云卿把撞见张英给小孩银钱的事说了,李承宁叹道:“原来如此,没想到,旁人眼中的张巡官,竟是这样一个人。”
杨云卿奇道:“你刚来河西不久,如何知道旁人对张英的评价?”
李承宁顿了一下,方道:“在茶馆听人议论知道的。”
两个人说着话,李承宁抬头望去,西北边的城墙是破损最严重的,从墙上新旧不一的痕迹来看,已经修补过好多次了。
他一叹,这是一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上面的伤痕,是曾经数次大战留下的。
他想,原来西北边疆的生活是这样的,和朝中的那些风云诡谲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他在京中这些年,看各派系官员、勋贵内斗、皇室子弟争权,早已练就了分花拂叶、不动身心的本领。
可他看着她,既要处理军中事务,提防突厥人攻城,又要周旋于各个官员之间,还要兼顾情报,分心处理自己被人陷害的事……
他心中替她觉得累极,他看着她,她神情依旧从容淡定。
他由衷佩服起她的心性坚韧。
他凝眉看了一会儿,与她闲谈起来,“将军来这里,是为了替张巡官善后?”
杨云卿点头道:“不错,当初,是我举荐张英督管修补城墙一事,如今这边出了事,我理应负责善后。”
李承宁看着晴朗的天空,笑叹道:“将军真是恪尽职守。”
杨云卿看着前方,认真道:“小时候,阿爹便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人的选择会一直正确,若是不小心犯了错,便要及时补救。”
李承宁想了想,道:“倘若无法补救,无法挽回了呢?”
杨云卿却道:“无法补救的事极少,我相信,只要人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起来,就算把性命搭上,也要补救。”
李承宁呆呆看着她,半晌,他道:“云卿,你和我认识的那些人,极为不同。”
他见过的那些人,大多只想着推卸责任、明哲保身,像她这样……忙着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实属罕见。
杨云卿好奇道:“那些人?”
李承宁顿了一下,胡诌道:“我的堂兄弟们。”
杨云卿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恍然大悟道:“崔兄,这人与人之间相处,是讲究缘分的,和血脉并无太大关联,你大可不必感到难过。”
李承宁颇觉好笑地看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安慰他。
他品味着她的话,突然发觉,她所说的与他方才在官道上想的那番话,一模一样。
他笑道:“的确如云卿所说。”
杨云卿转头看他,笑道:“没想到,崔兄竟如此心胸豁达,我还以为你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接受。”
李承宁淡淡道:“接受身边的亲人不爱自己、甚至要算计自己吗?这些,从我六岁往后,便开始渐渐接受了。”
杨云卿疑惑道:“为何是六岁?”
李承宁平静道:“六岁后,我便没有阿娘了。”
杨云卿呆住了,半晌,她道:“对不住……我不该问的。”
李承宁摇摇头,“无妨,我如今已经不伤心了。”
杨云卿想,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是如何躲得过身边亲人的明枪暗箭的?
她委实不敢想象,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敢说话去戳他的心窝子。
几个人走了一会儿,知意看天上,“娘子,你快看,天上有一朵花儿一般的云!”
杨云卿闻言抬起头,“嗯,是挺像的。”
她又扯扯崔兄的衣角,“快看,还有晚霞!”
李承宁唇角弯弯,她方才不说话,自然是怕勾起他的伤心事,可他真的已经对他们无感了,尽管花了他很多年时间,他才走出来。
此刻,他看着天上的晚霞,以及笑得开心的她,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冰冷,至少,有她这样鲜活热烈的人存在。
他伸手,去触碰她被风吹起的衣角。
他离她这样近,近到,他的心仿佛也一并暖了起来。
知意高兴问道:“云卿,明天军中要比角牴,是徐将军主持,到时候我们去看吗?”
杨云卿笑看了眼知意,问道:“你想去?”
知意“呃”了一声,道:“我都行,主要是看娘子想不想。”
杨云卿假装思索片刻,回道:“如果明日无事的话,那就去。”
知意笑嘻嘻道:“好嘞,娘子。”
李承宁看着云卿发呆,剑心看着知意笑起来……
晚霞下的娘子与郎君,格外美好。
云卿看了眼天色,决定今晚回杨宅住。
此刻,河西大营里,杨徴看着儿子,一脸痛心疾首,“你要跟江淮阳那小子去他家里?”
他还没忘记今日,江源把修补城墙批款一事全推给了他。
总跟着江老狐狸的儿子在一处,云舒怕是要被骗。
云舒看着他爹,无奈解释道:“爹,我只是去淮阳阿兄家中吃饭。”
杨徴忿忿道:“江淮阳那小子,诡计多端,云舒,你可千万不能跟着他学坏。”
云舒睁着大眼睛,不解道:“爹,阿姊也与淮阳阿兄交好,我从没见你阻拦过阿姊交朋友。”
杨徴看着天真的儿子,捋捋胡须道:“你阿姊?从小,只有她骗旁人,没有旁人骗她的,阿爹放心她。云舒,你跟你阿姊不一样,万一被旁人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