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蹲下身,伏在书案边,看着云卿。
杨云卿缓缓开口道:“崔兄之前为我挡剑,前几日,王二来刺杀,他也挡在我前面,他待我这样好……”
知意道:“娘子,等十三回来,您就知道崔玉到底是不是探子了……”
杨云卿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说道:“探子会蛰伏到关键期,再一击致命。就像锦娘一样。”
知意想了想,说道:“娘子,其实我觉得,崔郎君……他也未必是探子。”
杨云卿没有说话。
知意又道:“娘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娘子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若您不放心,寻个由头让崔玉离开军营,往后只当个寻常朋友也好。”
杨云卿叹了口气,忍住了心中那股时不时出来作乱的情绪,拿起一封新的函文看起来。
帐篷里,贺昭看着下首的人,“云卿有何事找我?”
李承宁道:“我替我家将军给您送一封函文。”
贺昭看了眼他,心中对“我家将军”这几个字颇为不喜。
他道:“往日里都是剑心,或者十三他们几个来送函文,今日为何是你?”
李承宁道:“剑心与十三有事脱不开身,将军便派了我来。”
贺昭点头,“呈上来吧。”
李承宁上前几步,梧桐从一旁过去,接了他手中的函文。
贺昭道:“你走吧。”他顿了顿,又道:“且慢。”
李承宁脚步顿住,“贺将军还有何事吩咐?”
贺昭看着他,笑道:“我与云卿自小一处长大,情谊深厚,不是旁人能比得了的。你既为她办事,以后在这军营里,若有机会,我自会提拔你。”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也莫要生出旁的心思才对。云卿不是你一介商户子,能攀附得起的。”
李承宁看着面前郎君,平静道:“将军之言,某自当谨记。”
贺昭见他识趣,满意道:“行了,你走吧,别让云卿等急了。”
李承宁从贺昭的营帐出来,他回想着“情意深厚”几个字,抿了抿唇。
身后仿佛有一阵风掠过,他敏锐地回头,发觉身后有人跟踪自己。
他脚步不停,往另一处方向走去。
杨十三见他没有按原路返回,立即跟了上去。
李承宁围着一条路绕了个圈,在原来的位置等着那人。
待那人的身影出现,他蹙了蹙眉,“十三?”
杨十三尴尬地用手摸摸脑袋,假装偶遇,“崔郎君……我出来上茅厕,这么巧啊,遇到了你。”
李承宁看着他,平静道:“十三兄,茅厕在另一个方向。”
十三笑道:“啊?我上完茅厕,脚有些麻了,出来活动活动……”
李承宁盯着他,没有再说话。
十三想,他自认为自己的侦查本事也算是可以,没想到还是被崔郎君发现了……
李承宁沉默地往回走。
十三与他并行,隔着两人距离。
一路上,十三都想找话说,可是他想了很多话,都说不出口,就这样一路到了将军的营帐前。
帐篷里,杨云卿坐在矮案前,手里的函文久久没有翻动。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被人掀开,崔玉进来了。
杨云卿看了眼崔玉身后的十三,看样子,一切如常,崔玉也没有被捆着,应是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她一如既往地笑道:“崔兄。”
她又看看后面的十三,笑道:“十三也与你一同回来了?好巧。”
十三仰头看天,不说话。
李承宁往前走了几步,把令牌放到云卿书案上。
云卿道:“崔兄,你……”
李承宁没有接话。
杨云卿用眼神示意十三,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倒是说句话。
十三磨磨唧唧地上前。
杨云卿倒了盏茶,递给李承宁,“崔兄,喝茶。”
李承宁并没有去接那盏茶,他看着她,“我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十三。”
云卿不说话了。
李承宁静静看着她,眸子里是被压抑的难过,他开口道:“将军疑心我?”
云卿手抓了下衣袍,又松开,“我……”
两人一站一坐对视着,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李承宁看着她,又缓缓开口道:“将军若疑心某,某自当离开军营,让娘子安心。”
云卿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竟一句解释也没有……
她还没有决定好他的去留,他就这样自请离去了?
李承宁看着她的眼睛,“只是,还请将军允准某住在杨宅。”
云卿听清了这句话,心中骤然松了口气,她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会因为一句话如此欣喜,便应道:“好。”
李承宁平和道:“将军与杨行军常年留守军营,想来杨宅并无什么机密情报,将军也可放心。”
云卿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涌上来,她把它往心里压了压,“崔兄,你……”
李承宁看着她,没有接话。
杨云卿想,她要说些什么呢?
挽留?她刚派人跟踪他,又挽留,岂非自己打脸?
更何况,这也许是他的苦肉计,以退为进也说不准。
她想到这里,便硬了心肠,道:“那两千两银票,我已经换成了小额银票和碎银两,一部分已经拿去买粟米了。一会儿,我数一数剩下的,先还你一部分……”
李承宁看着她,却道:“不必了,等明年开春,将军再一并还我。”
云卿愣在那里,他这是什么意思?
十三见状,在一旁小声问道:“将军,那,我护送崔郎君回杨宅?”
云卿默默点头。
十三忙不迭地出去牵马了。
李承宁看着她的眼睛,良久,给她行了一礼,“崔某告退。”
云卿看着他的背影,她怎么觉得,崔玉这是在和她告别?
难道他以后再也不打算见她了?
她望着帐篷帘子,发起呆来,心中涌上一股后知后觉的钝痛。
很快,她就振作起来,她有这样多的事务要忙,怎么能把精力都用于纠结崔玉的事?
她又打开一封函文,认真看起来。
凉州城内,十三与李承宁已骑马行至东市的北面。
李承宁看了眼周边环境,说道:“十三兄,就送到这里吧。”
说罢便撩起衣袍下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