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细细看了纸上标注的店铺位置,一目了然,画工极是不错。
她对石虎叹道:“这几日,我忙得抽不开身,没有时间去城内。”
她拿笔圈了一处,“就这处店面吧。”
石虎道:“将军,您再选一处。崔掌柜说了,要看看这两处的租金,好对比一下。”
云卿道:“再选一处?”
她思考了会儿,“那就这个吧。”
她把选中的那两处都用朱砂圈起来,递给了石虎,“若是银子不够,记得和我说,我这里还有前几日从崔兄……那里借来的银子。”
石虎抱拳道:“是,将军,还有,大成他们已经动身去了甘州运粮,大约过几日就回来了。”
杨云卿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崔兄可有话让你带给我?”
石虎看了眼那张纸,摇头,回道:“没有。”
杨云卿点点头,招呼道:“石虎,快到午时了,跟我们一起吃点。”
石虎摆手道:“不了,将军,我回家跟俺娘一起吃。”
杨云卿笑道:“行,你去吧。”
石虎走了,云卿托着脸叹气,“说起来,这买粮的银钱还是崔兄借我的。”
她又道:“崔兄走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知意笑道:“娘子,你后悔了?”
云卿看着书案,摇摇头,“没有。我试探他,是我身为将军应该做的。”
她想了想,又气道:“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绝情,说走就走了,分毫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知意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卿不再说话,她又处理了一摞函文,下午时,她去了军器库。
她与夏禾已经共事过几次,看完所有库房,两个人一起说着话往外走。
杨云卿侧头,这夏禾,年纪轻轻,却一派老成持重的样子,仿佛说任何话他都起不了什么波澜。
她忍不住问他,“小夏郎君是凉州城的人吗?”
夏禾袖着手,一本正经回道:“算是半个。”
杨云卿问道:“半个?”
夏禾想了想,说道:“我是被母亲带着,逃难逃到这里来的,这里发救济粮,还给划分土地,重新分配户籍,母亲与我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杨云卿好奇道:“你与母亲是何时来的凉州城?”
夏禾道:“四年前。”
杨云卿点点头,问道:“那你为何会识字?”
夏禾看了眼她,答道:“逃难前,家里也算是殷实,每年都送我去读书。”
杨云卿问道:“你来到这里,是通过吏选进来的吗?”
夏禾摇摇头,“是我塞了银子进来的。”
杨云卿惊讶地看着他,“夏郎君对我,还真是坦诚。”
夏禾想起平日里李执事与人闲聊时,他听到的话。
“这几年来凉州城的难民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奔着给难民划分户籍来的,哎,街上挤挤攘攘,我都懒得出去。”
“听说,这主意是杨将军提出来的,当年,她救了节度使的爱子,节度使问她要什么奖赏,她说,要给想留在凉州的难民分户籍、划土地建宅子。”
“哎,要我说,管这么多干什么?这人多了,地方都不够用了……”
夏禾看着面前女子,微微一笑,继续道:“我屡试不中,前面那条街上,有户人家里不学无术的郎君,却考过了吏选。
母亲四处打听消息,才知道要使银子。后来,她借了银钱,各处打点了,我才得以进来。”
杨云卿笑道:“夏郎君就不怕,我知道了这事,日后就不会看重于你?”
夏禾看着她,道:“将军不会。”
杨云卿道:“为何?”
夏禾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将军为人磊落,还惜才。我之所以考不过吏选,不是因为我不如旁人有才干,是因为旁人更会打点。”
杨云卿笑起来,“这还真是,以你的记忆力若还考不过,倒真是别人的问题。”
夏禾笑看着她,“将军谬赞了。”
杨云卿又道:“夏郎君和我说这些,是在向我投诚?”
夏禾撩起衣袍,随着她跨过一个门槛,说道:“我来了这里一年,只有将军看重我的才干,在李执事面前几次三番夸赞我。李执事才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对我呼来喝去。”
他扭头看她,“将军是我的贵人,我心里很是感激将军。”
杨云卿看着他,“就因为,我替你美言了几句?”
夏禾看着她,想起几年前,因为她,他才得以留在凉州城,不再是被人驱来赶去的流民……他轻声道:“在将军看来,只是区区几句话,对我而言,却改变了我半生的命运。”
杨云卿笑道:“哪里有改变命运这样夸张?若你真的想感谢我,便管理好军器库,这样我就放心了。”
夏禾看着她,认真应道:“我记下了。”
两人已经走到军器库大门口,杨云卿与众人告别一番,便离开了。
夏禾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有同僚拍拍夏禾的肩膀,道:“行啊,小夏,每次杨将军过来,都让你小子跟着。看来,你是要攀上杨将军这高枝了?”
夏禾蹙眉,平静道:“我对将军,只有感激之情,众位莫要胡说。”
同僚们都笑起来,拉扯着他进屋,“不管是什么情,你若是攀上了,日后可要记得提携提携我们兄弟几个。”
夏禾看着这几人,往日里,他们对他虽说没有太刁难,可也不会像现下这么热情。
他平静地露出一个笑来,“众位真是客气了。”
河西大营,杨云卿看着案前堆着的小山一样的函文,趴在了桌子上。
这几日父亲不在,她已经处置了好多份军报了。
她有气无力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古至今,明君需配忠臣良相,将帅需配贤明幕僚……我累得腰酸背痛,却还有这么多函文要批改。”
知意趴在她身边,也叹道:“娘子,我与剑心也不擅长此道。
早知道,当年就应该让家主多选两个人,给您当军师。”
杨云卿趴着点点头,“是啊,我十二岁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我日后有一天会做将军。”
她又道:“都怪我太勤勉聪慧,让阿爹以为,只需要有我在,就能处置得完这么多事情。”
她从书案上爬起来,“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多培养几个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