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天的马车,纵然是檀嫄身体好,也觉得有些疲累,当脚踩在实实在在的草地上,竟然有些漂浮之感。
双脚落地缓了缓觉得落到了实处,方才转身去扶檀娮和秦氏。
秦氏倒觉得还好,檀娮却已经有些走不动路,下车时身体颤抖,虹雨香雪配合着檀嫄将她半扶半抱了下来。
银竹很有眼色的早就布置好了软垫,檀娮有些不顾形象的一下子在垫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秦氏和檀嫄看着她在原地顺气,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缓了过来,对上两人担忧的目光,略微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安慰的表示自己没事。
“婉婉,我问了府医,说你这段时间身体比之前好了许多。”还有后半句话,秦氏为了避谶憋在嘴里没有说出来:怎的看起来比之从前又弱了两分。
檀嫄也是疑惑盯着檀娮的脸色细瞧。八月份从蜀州千里回到长安,檀娮似乎也没有这般疲累。
两人眉头越蹙越深,场面一时之间静默住了。
见檀嫄她们一脸严肃,檀娮连忙笑道:“叔父带我回长安的这一路走走停停,从没有一走一日的情形。”
说着依偎到秦氏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带着些撒娇的语气说:“都怪叔母把车铺的太软和了,让我总想睡觉,这才身子有些乏。”
生怕两人不信,又伸展自己的手臂,左右扭了扭身体道:“看我如今已经大好了。”
对上两人将信将疑的目光,檀娮一手撑着锦垫就要站起来。
看她的动作晃晃悠悠,檀嫄连忙起身,坐在她旁边的秦氏也是立刻扶住她的胳膊,略带嗔怪的说:“小心些,还不快坐下。”
见状,檀娮重又坐了回去,再度靠在秦氏怀中。秦氏揽着她,与还站在一旁檀嫄对视一眼,悄悄使了个眼色,檀嫄会意,又略坐了坐,找了个由头去了一旁,吩咐随侍的虹雨将香雪唤来。
檀娮一通耍宝,秦氏和檀嫄两人见状也不好细问,但是私底下问问贴身的侍女还有可以的。
听见檀嫄略带些清冷的语气,香雪话中带着笑意,开口替檀娮描补:“不敢劳四娘子问询,因近日天气转凉,五娘子的咳疾犯了,夜间总是睡得不好,白日里精神便差了些。”
闻言,檀嫄转身,看向香雪的眼神带着些怀疑,香雪倒是镇定,垂眸并不与她对视。
静静看了一会儿,确认香雪并没有什么异样,檀嫄略微放下心来,让她回去好生侍候,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禀报。
香雪应诺离去,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直到转过一棵大树,确定檀嫄看不清楚之后,方才悄悄送了口气。
将手心的汗在裙上擦了擦,方才调整表情回到檀娮身边。
秋日萧瑟,岸边的树上的叶子几乎全部凋落,零星还有几片挂在枝头,也无力抵抗冷风,挣扎几下后飘落在水中。站在河边,看着远处通红的落日,嗅闻着带着些许水汽的凉。
在这样的无边萧条中,檀嫄不由得感觉一阵惆怅寂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静静地想过事情了。
年少时喜爱热闹,华服美食,亲人好友,数不尽的新鲜热闹事等着她。后来遇见崔隐,她又一颗心扑在他身上。再后来,她又沉浸在无边的悲愤之中,用数不清的事麻痹自己。
这一刻站在这里,她的心这么多年来久违的平静下来。她好像向前走了许多路,又好像这些年一直停步不前。
祖父母、兄弟姊妹、崔隐、冯景、裴蘩……思绪好似一本厚重的书,数不清的人和事一页页出现在眼前,又似被风哗哗吹过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年幼的自己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热烈的笑着朝自己招手,潇洒转身离去。
檀嫄恍惚,那样的神态,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脸上了。
渐渐的,檀嫄笑了,无声而美好。
“嫄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檀嫄闻声回头,火光映照下她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是冯景。
原来不知不觉,落日完全西垂,周围的树上也已经插满了火把,也算亮堂。
冯景目力极好,隔着很远便瞧见檀嫄静静地站在那儿,原本想等她转身。只是天色越发暗了,河边风凉,总是吹着与身体无益,方才出声打断。
只是他没料到,转过来的竟是那样一张洋溢着暖融融的笑容的脸。
在火光下,面色如玉,明眸皓齿,熠熠生辉。
似乎是受到冲击,瞳孔微缩,又在这美景下不自主的放大,显露出无边的惊喜。
他也被这笑容感染,在自己没有发现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如同火光般温暖明亮。
檀嫄走近,见他还瞪大眼睛对着自己傻笑,似乎是沉浸在什么美好事物中不可自拔,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声音打破了冯景的遐想,他连忙回神,眼前正是捂着嘴笑的檀嫄。
冯景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又见檀嫄穿得单薄,连忙解开自己的披风。
一只手半环着檀嫄的时候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瞬间顿住,连忙低头看檀嫄的神情,生恐她面露不悦。
却不料对上檀嫄亮晶晶的眸子,娇艳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他听见她说:“多谢三郎。”
闻言,冯景心中大定,随之而来的是难言的激动,他屏息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小心翼翼的系好丝绦,唯恐碰到她,让她觉得自己对她有亵渎之心。
一个完美的结垂下,冯景心满意足的收回手,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不让檀嫄发现他颤抖的手指。
他的小动作自然没有躲过檀嫄的眼睛,檀嫄微笑没有揭穿他。两人并肩往帐篷的方向走。
檀嫄虽然高挑,但毕竟男女有别,带着冯景气息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有些宽大,她垂下手臂,将披风拢了拢往上提着,不让枯枝落叶刮到。
“这么晚,三郎怎么过来了?”檀嫄有些好奇。冯公作为天子近臣,自然是随侍圣人左右,冯家的马车也是在队伍前面紧随圣驾。
“前几日我到府上拜访,伯父伯母说你去了外面铺子上。我等了半日,未见你归来便告辞离去。多日不见你,便想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许是受到檀嫄今日行动的鼓舞,冯三郎思念的话说出口。
旋即又反应过来,怕檀嫄误会,连忙解释:“刚才我去府上的帐子出看过,仆从搭得极好,并没有什么需要我帮把手的地方。又见你站在此处,便来寻你。”
似乎真的是多日未见,冯景有许多话想说,见他说的着急,檀嫄温柔开口道:“三郎不必解释,我都知道的。”
听檀嫄如此说,冯景欣喜,不由得又“嘿嘿”傻乐两声。
“今日马车劳顿,冯夫人可好?”檀嫄难得主动开口。
冯景连忙点头:“母亲常年去各地山上礼佛,已经习惯马车长途奔袭。且今日两位嫂嫂都随行而来,一路说笑并不如何疲累。”
闻言檀嫄点点头。
冯景又问了几句檀慎的课业,与檀嫄分享了近日看过的奇书,檀嫄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