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妪指着两个妇人手中的布料说道:“郎君说婚期将近,特地让我送来这些,供娘子挑选。”说完,挥手招呼妇人上前走到檀嫄面前去。
等着人凑近了檀嫄才看分明,抬手轻轻抚摸着婚服的布料,触手细腻光滑,凑近看还有银丝夹杂其中,难怪刚才在光下泛着流光,她还以为是看岔了。
老妪似乎是看出檀嫄的疑惑,不肖她开口询问便主动解释,原来其中一件是崔隐早已经让人准备好的婚服,另一件则是尚未裁剪的布料。
“郎君叮嘱,若娘子觉得衣裳不合身,可以吩咐人重新量体裁剪,绣娘也已带来,绝不敢耽误娘子的佳期。”
看着院中堪称浩荡的绣娘队伍,檀嫄不由得感叹崔氏手笔之大,同时在心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动。她不想弄清楚这是什么,可以忽略掉了。
不过对崔隐的大张旗鼓,檀嫄本能地想要拒绝,还没有说话,便被洞悉她想法的秦氏拉住了,转而让老妪帮忙传达谢意。
两人之间的来往以及檀嫄脸上的不情愿,自然是瞒不过早已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的老妪,她不动声色,婉拒了秦氏递上来的香囊,带着随从告辞离去。
等人离开,秦氏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旁人一看便知她心情甚好。吩咐曲妪将绣娘送到锦绣坊好生安置,方才回身劝说似乎还有些怏怏的檀嫄。
她自然清楚檀嫄不愿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承他人之情,但恰恰是这些小事才能体现郎君家对未来新妇的重视。崔三郎此举,她很满意,至少能够说明崔氏对这门婚事很在乎,连布料绣娘这些细节也面面俱到。
见檀嫄的心情依旧不开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挥手让所有人退出去,正堂之上只留下母女二人。
“赫儿,你若是后悔,我与你阿耶可以暂时将你送到寺庙修行,等过几年再与崔氏商定个由头,可以顺理成章退掉婚事。”
这提议一出,檀嫄诧异地望向过去,不解母亲为何突然说这话,连忙说自己没有这种想法。
“既然没有,那因何愁眉不展?”秦氏表情堪称严肃。她是慈母,向来不对儿女动火气,但檀嫄这几日有些郁郁的状态,当真让她着急不已,“檀家儿女,断没有下了决断依旧犹豫踌躇的。”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说完,见女儿脸色不好看,她也有些后悔。但她担心,檀嫄若是一直这副模样,对她日后的生活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考虑到这一层,她再度冷下心肠,打算在今日一定要将女儿的心思扳正过来,索性将话挑破,“赫儿,冯三郎千好万好,但你们有缘无分,难成眷属。当日你决心要嫁给崔三郎,我相信定然是左右思量过后做出的决定。”
说到这儿,看着檀嫄不自觉垂下的眼眸,秦氏一阵心疼,母女二人双手交握,沉寂半晌,秦氏方才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只是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青春韶华何其短暂,因他们二人,你已耽误太长时间。当年你祖父总说你五心安定,如今何故如此惆怅难解,不能释怀?”
秦氏这番话称得上苦口婆心,檀嫄抬起头,眼中是难得的迷惘。
道理都懂,她也并不想惹母亲担心。只是今日见到崔家人来,她莫名地失落,脑海中思绪杂乱理不清头绪。若说是放不下冯景想要悔婚,她觉得并非如此,但若说欢喜,她又不知道喜从何来。
没有憧憬,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有的只是……
麻木?
一个词突然从心底里跳了出来,却觉得异常贴合此时心境。世事无常,人力渺小,她什么都无能为力。
秦氏见状,哪里还舍得责备,只能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发,慢悠悠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慢慢来,都会过去的。”
崔府,听完老妪的回禀,特别是当她提到檀嫄最后的神色变化时,崔隐静默良久。修长的手指轻点两下桌案,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交给云七。
云七接过信笺一看,平静的脸上露出异常惊讶的神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上面的名字诧异反问:“郎君?!”
崔隐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摆摆手,“速去速回。”
崔隐盯着香炉袅袅上升的青烟再度陷入沉思。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做不到,便让能做得到的人来。
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