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长,虽已是末伏天,依旧潮湿闷热得很。一场暴雨骤来骤停,檐角还有雨滴溅下。檀嫄斜坐在凉亭里,手执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一双眼睛盯着凉亭外还滚动着雨珠的荷叶出神。
虹雨跪坐在凉亭一角煮水泡茶。凉亭外,曲折回旋的廊桥上,银竹小跑而来,将一封信笺递到檀嫄手中。
看着上面越来越熟悉的字体,檀嫄一瞬间有些怔愣。这字龙蛇游走,墨韵天成,恰如那清雅的谪仙人。
将纨扇放到一边,檀嫄不慌不忙接过信,慢慢展开。内容很简单,不过短短几句话。迅速瞥了两眼,她素手微动,将信原样叠起来放在旁边,重新执起纨扇。
看到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原本还激动不已的银竹瞬间哑了火,看了凉亭角的虹雨一眼,方才开口问信的内容。
“他邀我三日后去溪山。”檀嫄的回答同她的表情一般毫不在意,没有欣喜,也不想拒绝。
“那我们去给娘子挑几件衣裳?”银竹试探着开口。檀嫄无可无不可,嘱咐她简简单单找两件惯常的衣裳即可。
说完,继续看着亭外的莲池怔愣出神,只是思绪却有些飘忽。溪山啊,当年,她与冯三郎也一同去过来着。
去往溪山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随行的人却换了一个。
檀嫄看了坐在上首的崔隐一眼,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她状若无意地挪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驱散萦绕在心头的尴尬。
今日一早,她不过刚踏出大门,便看见崔三郎显眼的马车停在门前,惯常跟在他身边的云七上前,笑意热切地行礼问好。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崔三郎掀开锦帘示意她上车。
不待她拒绝,云七率先接过身后虹雨银竹手中的东西,放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见实在拒绝不了,檀嫄只能无奈登车,于是便有了现在这番不尴不尬的场景。
宽敞的马车走得迅速但平稳,隐隐只听得见铜铃响动。路过的行人见这浩荡的架势纷纷避让,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长安的各坊市直往溪山而去。
车内一片寂静,崔隐一言不发,靠坐在墨色竹制靠背上,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卷古书时不时转动,想来看得专注。
马车装饰雅致,各种出行用具齐全,光看着便觉得价值不菲,就连放置冰盆的箱笼上的雕花,都用白玉贴片。檀嫄看了一会儿车内的纹样,又瞧瞧上首泰然自若的崔隐,觉得有些无聊,索性在心里盘算铺子里秋后衣裳首饰的式样。
这一想不打紧,倒觉得今日坐在这驾马车上颇有收获,车内的很多纹样略作变幻,完全可以用到衣裳首饰上。手边没有纸笔,她索性好生想了两遍,准备下车之后让虹雨记下来。
她思考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原本专心看书的崔隐此时正望着她。
这是怎样的眼神呢?专注而深情,又夹杂着几分痛苦和挣扎。若是檀嫄抬头看一眼,定然会觉得惊骇诧异,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有什么是不能唾手可得的呢?
溪山依旧是郁郁葱葱的模样,无论同行的人如何变化,山川四时的变化总是显得有些缓慢而悠长。
檀嫄发现崔隐此行应当是有目的的,因为下车之后并没有四下多做停留,反而是带着她直往山上而去。
熟悉的台阶,潺潺的流水。不似当年优先,崔隐在前走得有些急,檀嫄索性不多想紧跟其后。
倒是有些苦了身后的虹雨银竹,两婢跟得有些气喘,只能咬牙坚持。
走到一处栈道的拐角处,崔隐隐晦地看了落后自己两个台阶的檀嫄一眼,即便是隔着幕离,他也能觉察出,她走得并不吃力。
这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时下长安城中士族女子渐渐兴起柔弱为美的风气,没想到像她这样瘦弱竟还矫健得很。
崔隐心中升起欣赏,但转而又想到此行的目的地,心头又像是堵了一块大石。
因一行人走得迅速,沿途也没有多做停留,所以很快便到了山顶。不着痕迹拒绝了崔隐伸过来的手,檀嫄自顾越过最后两级台阶,感受清风吹在身上。即便是夏日,山顶的风穿林而过的风带着山间水汽,有些冰凉,吹散了满身的燥热疲惫。
还未等她喟叹,不经意转眼便看见了山顶亭中站着的一个人。
雍容闲雅,挺拔修长,负手而立。山间的风似乎都偏爱于他,吹扬起锦袍下摆,即便是隔着幕离,檀嫄似乎都能看清他。她下意识像往常一样往前走了两步,却又恍然反应过来,崔隐此时还站在她身边。
生生顿住,檀嫄心中苦笑,不知不觉间,冯三郎竟然已经在她心中印刻得如此之深了。
檀嫄的动作自然被崔隐看在眼里,他眸中闪过一丝悔意,心中升腾起无端酸涩,手臂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要拉住她,却在下一刻又忍住了。
“去吧,他应当有话同你说。”崔隐背过身,用有些缥缈的语气说了一句,转而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后的云七识时务地拖着虹雨银竹走开。
檀嫄此时此刻哪里听得出崔隐话中的异样,虽然疑惑他今日举动的意图,但此时却也无暇顾及,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冯三郎的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带着些期盼和失而复得的雀跃,却又在靠近石亭的那一刻慢了下来。
不过须臾之间,她心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有些诡异不合时宜的念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允许一个人影响她的行为思想至深?
与同样快步而来的冯景两两相对。两人相隔两步,却又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