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隐简单撂下一句话,自然也不需要顾忌众人的表情,拉着檀嫄的手往花厅走。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提前吩咐人准备了午饭,此时回去,却是正好。
檀嫄老实跟在他后面,目光顺着手臂延伸到二人相握的手上,她发现崔隐对于牵手这件事适应得很好,而幸好,她也并不抵触这种亲昵。
反而,她在心底情形崔隐有这种恰到好处的动作,可以让两人慢慢熟悉。毕竟,她也从未想过两人成婚之后还不发生任何亲密关系。
桌案上摆着的饭食很合自己的胃口,显然是被人特意嘱咐过的。她观察到崔隐的用餐习惯偏向清淡,重口甜口的饭食碰都不碰。
用过饭后,崔隐不过略坐了坐便又去了外院,檀嫄莫名觉得,他回来这一趟好像就是专程为了陪自己吃一顿饭。
不过,这个想法不过是在心中打了一个转,便又被抛之脑后了。她说要盘算嫁妆却也不是虚言,况且还有崔隐让人送过来的账册,她也需要从头到尾细细捋一遍。
她这边正安排仆从们对着嫁妆单子一箱箱往仓库搬东西,何氏身边的陈妪过来传话,说请她到正房说说话。
檀嫄虽诧异何氏的举动有何用意,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往思且院去了。
随着思且院越来越近,她的脚步方才渐渐慢了下来。走到正堂门口,看着挂在正中的“思且”二字,她略微有些出神。
这两个字用篆书而成,均衡圆滑,笔笔中锋。她曾经在檀逢的书房见过一幅崔公的字,笔法走势与这两个字如出一辙,显然是由他亲笔所书。
檀嫄在口齿之间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只能想到一句话。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这句话出自郑风,向来以热烈直白著称。爱它者觉得生动独特,别有一番世俗人情滋味。恶它者却认为多有淫奔之语,过于放浪形骸不是读书人所为。
崔公是饱读诗书之人,前人先贤传达爱慕的诗赋那么多,他偏偏不顾世俗眼光挑了这么一首大胆直白的,明晃晃表达自己对于妻子的爱慕,当真是出人意料。不过,这也正说明何氏在他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对于面见何氏,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很可能这个君姑的一句话就可能直接决定她在崔氏两代主君之间的地位。
她这边百转千回,脚步虽慢却没有停。穿过庭院,院中的石榴树挂着些许叶子和几个没有摘的果子,陈妪引着她直往内室而去。
转过一张折屏,檀嫄隐隐闻见一股梅花香。
她边缓步往前,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内室的陈设。西面墙上挂着几幅挂画并两幅字,画上没有署名,但字却像是出自崔公手笔。左右各有两列架格,摆着些书卷和小玩意。北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七弦琴。
整间屋子的布置温婉舒适,却又夹杂着些冷硬,显然是崔公和何氏平日起居之所。
此时何氏坐在南边的榻上,面庞莹白圆润,在午后的光下显得温柔和善。榻的中间有一张桌案,上面摆着香炉,正泛着袅袅轻烟。想来梅香应当是从此处传来。
听到她进来,何氏慢悠悠放下书卷,示意她在自己对面坐下。
檀嫄告罪后,方才虚坐在榻上,摆出一副听候训示的新妇模样。
何氏原本对她很是不满。且不提她的门第出身,便是两度退亲又定亲,名声也不十分好,偏生自己的儿子不知受了谁的蛊惑,一定要娶她。
而向来与自己同心的崔公,这次也站在崔隐一边。父子二人轮番上阵劝说,她哪里抵挡得住,可是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不甚满意。
她上一次见檀嫄还是在几年前,在她的记忆中,新妇的性格有些张扬,还长着一张更加张扬的脸。在再见到她之前,何氏是抱着万分挑剔的眼光来看她的。
可是今晨请安的时候,却又觉得与记忆中完全不像了。走动之间步履轻缓,裙角微扬,配饰纹丝不动。面部舒展轻松,嘴角微微上扬给人一种温柔之感,中和了妖艳招摇的面容。分明已经长成了端庄稳重的世家女的模样,与崔隐站在一起,瞧着也是一对璧人。
何氏心中有些欣慰又有点恼恨,所以与檀嫄说话的语气也称不上和善。
好在,檀嫄也不太在意这些。何氏心里怎么想,她还是能猜出一两分的。易地而处,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如今你与三郎已经成婚,我与旁的话我也不多说,只是嘱咐你一样。”说完这话,何氏口风一顿。
檀嫄连忙低头表示受教。
何氏见她恭顺的模样,心中略有些满意,方才接着说:“崔氏虽规矩多,但我与三郎的阿耶却不是难为新妇的舅姑。你不必日日晨昏定省,也不需要每日到我这里站规矩或是侍奉餐食。唯独只有一件,你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何氏再度重复了一遍,檀嫄忍不住抬头,对上的便是她有些犀利的眼神。一个女子犹如护崽的母狼一般,眉目之间是郑重和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