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乱一山草色,满目生机蓬勃,使人耳聋眼瞎,听不见背阴处的呻吟。
日渐暖的天,刘老头的屋子渐暖了,他还是握着他的刻刀每日不知道在刻些什么,但肉眼可见的,他的手已有些握不稳了。
杨珑没事儿做了就来陪老人家刻木头,她不会雕刻,心底记挂这梅浮香制毒的进度,手上的木头刻着刻着就剩了一地木屑。
“心都不在这儿,少糟蹋我的老桃木了!”刘先生掀了掀眼皮,喑哑的声音满是嫌弃。
杨珑挠头,起身拍掉身上沾的木屑又坐了下来,把玩着刘先生雕的桃木制品,平安扣、木头镯子……大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玩意儿。
她问:“先生,良五哥来之前,您独居小桃山,要如何谋生?”
“春种秋收,食能果腹,衣能蔽体,还要怎么谋生?”
“那像我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往后要是剩了我一个,岂不只能饿死?”杨珑怅然叹息,并非是夸大其词,她有认真地想过来日。
梅医仙姐妹有医术傍身,良竹会种地,还有一身力气,无论如何都能谋生,只有她什么都不会。
杨珑跟着刘先生学了几日雕刻,除了记挂着什么时候才能毒死栖之,再记挂的就是自己的来日了。
她想着想着,又不免想起了往日,又难免委屈。
为人师表者,不外乎授书传道,教弟子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别人在学本事的时候,她的好师父在罚她跪雪,让她在雪地上画字符,让她学那非人间之术。
如果一早就打算让她将灵府剖出来给别人,当初为什么不教给她一些坠落凡尘后也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误她终身,简直可恶!
杨珑咬牙切齿,顿时觉得见血封喉的毒药夺了她的性命还是太便宜她了,手下不自觉用力,脚边的木屑碎成了雪花。
“刻木头这活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会的手艺,靠它吃饭还是勉强了些。”
刘先生抚着他手上的一截桃木枝,大概能看出来是一支簪子的模样,细节处还要再琢磨一番。
杨珑匆匆瞥了眼,奈何心底生恨,忘了自身,急着去报复她,忙去找梅浮香了。
梅医仙向来不会辜负别人期望,左右张望了一下,鬼鬼祟祟从衣袖间取出一包翠绿色的粉末。
这味道一闻就不像好东西。
梅医仙缓缓道:“最好还是下在饭食里,再不济也是茶汤茶水里,不然恐怕糊弄不过去。”
杨珑蹙眉低声问:“没有无色无味的吗?”
“没有。”梅浮香斩钉截铁道,“这世上绝对没有无色无味还是剧毒的药。”
杨珑别无他法,如此一来,把毒下在什么地方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杨珑少见栖之吃过东西,至于茶水,她倒是有印象。最初到鹤陵时,烹雪煮茶的白发罗衣。
她思忖,栖之不需要吃喝就算了,但她是喝茶的,她拒绝了良竹的水,是因为良五哥还是因为水?
杨珑猜是因为水,她甚至满怀恶意地想:此人并非不食五谷,不饮泉水,只不过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饮水自然也是非醴泉雪茶不可。
她就是摆架子,就是嫌弃人!
但如果这一点能说通,好像她从前在鹤陵嫌弃她就成了什么理所应当的事一样了,甚至于她还和她同住一屋一院,给她穿衣煮饭。
杨珑皱眉,暗自唾骂自个儿,呸,少在那儿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过要下毒,总不能给人下在泔水馊饭里,蛇虫鼠蚁都不屑一顾,那可不行。
她要饮醴泉甘霖,杨珑说什么也要找到,于是她去问了良竹。
“五哥,小桃山上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吗?好比是隆冬梅花上的雪,清明雨前的茶之类的,再不济,像是晨露山泉这些的?”
良竹本来欢欢喜喜摆出好哥哥的模样,准备让她大吃一惊,闻言却一愣,双目茫然无神,“啊?什么东西?你准备供给菩萨的?”
“……”杨珑挥挥手作罢,不愿再听此等大逆不道之语,自己找起来了。
她每日趁着晨光熹微,天色还朦胧时,捧着竹碗去采桃花上沾着的露水。
此值清明前,东风渐落桃花,她忙活了很久才存了一陶罐的露水。
待到清明时新柳出芽,嫩绿的枝叶还未长成,捋一把毛茸茸的,湿润的凉气沾在掌心,有一种似茶非茶的感觉。
时令催春物,过时就要再等来年春了。
杨珑见过山下的妇人女子们,常在清明前带着背篓上山,雨后捡地衣就算了。这时令嫩柳生了叶子,叶子还没有变成碧绿色之前,她们会捋一把柳叶,一个个都是当家作主的好手,私下里会较量着促狭道:“你看你怎么捋了这么多,满山满地的柳叶都要秃了!”
“也就是看着多,这把叶子一焯水,巴掌大小,和上面糊糊,我家人口多,还不够一人一口的!你捋得也不少啊!”
“我家弄的这点,打算包饺子,家里馋嘴小子闹着要吃柳叶饺子,焯水嫩柳叶,拌上点香油,包饺子,别提多香了!"
……
山下人无事不会来小桃山,不过这山上野菜药草生得旺,一到春天,就热闹了起来。
这些话也不是杨珑亲耳听到的,她没了灵府后,反倒学会了去听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