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掉进了一片深海里,周围的喧嚣声、惊呼声、尖叫声,都被隔绝在厚厚的水层之外,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血液流淌的声音,汩汩而下。
好像过去了半秒,又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陈序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揪着宋承泽衣领的手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卸去。宋承泽失去支撑,彻底瘫在地上,手里的玻璃碎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出老远。他看着陈序脸上不断涌出的血,心满意足,彻底昏死过去。
陈序的身体开始晃悠,意识渐渐涣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想抬手擦去脸上的血,可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沾了血的地方黏腻得难受,领口的银色鹤形吊坠还在轻轻晃动,只是那光泽已经被血色染得黯淡。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再次落在许鹤眠身上。
她好像动了。
她朝着他的方向冲过来,动作急促,甚至有些踉跄。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冷淡与疏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蓄满了泪水,如同一片波涛汹涌的倒转海。
“陈序!”
许鹤眠的声音带着哭腔,穿透海水,清晰直抵陈序的意识。这是陈序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越来越暗,许鹤眠的脸在陈序眼里渐渐变得模糊。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他好像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用力接住了他的身体。那双手带着颤抖的温度,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攥住一块浮木。
陈序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闻到的气息,是许鹤眠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对不起。
陈序嘴唇动了动。
总是害你掉眼泪。
*
“Evelyn,你能不能别哭了?”
美国女生Mia一脸崩溃,把一大卷卫生纸塞到哭哭啼啼的韩国女生Evelyn怀里。
“他只是和你分手了,又不是死了。”
听到这话,在一旁看书的许鹤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Evelyn被许鹤眠的动静打扰,恼羞成怒,冲到许鹤眠面前,猛摇她的肩膀,“你这个无情的女人,你根本就不懂爱,不准嘲笑我。”
“我没嘲笑你,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许鹤眠压不住唇角的笑意,只能轻咳一声,合上书站起身,“我现在要去超市,你们需要带点什么吗?”
今天是周五,99ranch有学生85折优惠,她可不会错过。
Mia迅速举手,“义美小泡芙,谢谢。”
许鹤眠早已料到,毫不意外地点点头。
走出宿舍楼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加州特有的干燥气息。
许鹤眠眯起眼睛,抬手将鸭舌帽戴上,帽檐挡住了大半阳光,却仍有细碎的光线从侧面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边。
她来UCLA交换已经两周了。
棕榈树长得肆意张扬,宽大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在许鹤眠身上投下斑驳光影。路面是干净的浅灰色水泥地,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温热触感。
她慢慢走着,脚步既轻又缓。洛杉矶与雨季的上海完全不一样,没有黏腻潮湿的雨水,也没有稀薄冷淡的风,它是饱满而热烈的光源,人们互相靠近后只能嗅到彼此身上暖烘烘的晒后气息。
就像Mia所说,每天都是好天气。
洛杉矶的阳光从未缺席,而许鹤眠的旧疾也一次都没发作过。
她微微仰头,沿着帽檐看向天空。天空是纯粹的湛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她忽然恍惚起来,脚步顿了顿,立在棕榈树的阴影里,怔怔地看着天空。
这会不会是她的平行人生?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安静地上学,有相处融洽的室友,每天被阳光叫醒,为了超市的折扣精打细算,生活简单而安稳,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许鹤眠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再一睁眼,99ranch的冷气扑面而来,弥漫着生鲜、零食和米面混合的熟悉气息。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正身处真实鲜活的生活里,无人打扰。
就在她弯腰挑选商品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许鹤眠的身体微微一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亮起一条微信消息提醒,发送人的备注是“盛宇梵”。
她盯着这三个字,眉头微微蹙起。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空白了几秒。这个名字很熟悉,却又好像隔了遥远的距离,需要费点力气才能想起来。
盛宇梵与许鹤眠一样,都是这个春季学期的交换生,他在南加州大学。
尽管都在洛杉矶,身边来交换的同校生都已经有了固定的小圈子,但许鹤眠与盛宇梵心照不宣,从未主动联系过彼此。就像两条平行线,他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生活,却没有任何交集。
“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吗?”盛宇梵的消息像一场毫无征兆的诡异天气。
许鹤眠的指尖在屏幕上悬空,迟迟没有点下去。
她想拒绝。
紧接着,盛宇梵又发来消息:“希蕊今天下午到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