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盛宇梵正低头翻着菜单,侧脸线条比国内时柔和了些。鬓角剪得整齐,褪去了酒吧里鼓手特有的张扬,多了几分学生的清爽。
许鹤眠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尘粒,很快消失不见。
街角的餐厅被阳光裹得温热,落地玻璃窗将湛蓝天色与棕榈树影一并揽入室内,在米白色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许鹤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腹,带来微弱的凉意。
这触感让她恍惚,竟莫名想起上海雨季里,酒吧吧台那层挥之不去的湿冷。
她记得以前,盛宇梵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附近,却又不敢直白地看她,小心思藏得拙劣又明显,每次都让她觉得有些疑惑与困扰。
可现在不一样了。
盛宇梵翻完菜单,抬眼看向她时,眼神自然又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语气也随意得像对老朋友:“我点好了,你呢?牛排还是意面?”
盛宇梵的目光在许鹤眠脸上停留片刻,便自然移开,落在桌上的餐垫上,没有半分刻意的试探。
许鹤眠嗓音轻缓:“我不饿。”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玻璃杯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
真好,她想,盛宇梵的确不喜欢她了。
不必费心应付的氛围,让许鹤眠觉得安心。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混合着牛排的焦香与咖啡的醇厚气息。邻桌的客人低声交谈,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许鹤眠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盛宇梵,落在窗外的棕榈树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希蕊始终没有出现。
盛宇梵叫来服务生点了餐,又给许鹤眠添了些水,闲聊着国内与国外的校园差异,语气淡淡。
许鹤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点头,话少得可怜。
她本就不是擅长主动搭话的人,这般平淡的相处,对她而言已是舒适的边界。
又过去一刻钟。
许鹤眠微微蹙眉,甚至开始暗自猜测,盛宇梵是不是真的无聊到极点,才拿宋希蕊当借口,骗她出来叙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门口一阵清脆的五金碰撞声打断。
许鹤眠抬眼望去,只见宋希蕊正径直朝这边走来,瞬间吸引了餐厅里大半人的目光。
宋希蕊依旧是那张甜美乖巧的脸。
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笑起来时还有浅浅的梨涡。
可身上的装扮却与这张脸形成极致的反差。
黑色皮质吊带裙外罩着一件破洞牛仔外套,外套上钉满了银色铆钉,手腕上叠戴了三四条重金属手链,脖颈间挂着夸张的骷髅头项链。
视线上移,耳朵上更是缀满了大小不一的耳饰,走动时五金饰品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作响的声响,张扬又刺眼。
许鹤眠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宋希蕊的耳骨上,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的耳骨洞又多了一个。
不疼么?
耳骨上那枚小巧的蛇形耳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宋希蕊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步伐轻快,脸上挂着肆意张扬的笑,走向许鹤眠所在的这一桌。
走到桌旁,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许鹤眠身旁的空位上,手臂一伸,就亲昵地揽住了许鹤眠的肩膀。
力道不算轻,带着几分熟稔的热情。
“许鹤眠,我好想你啊。”
她总是叫她全名。
许鹤眠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厘米,肩膀轻轻一挣,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宋希蕊的触碰。
宋希蕊的手停滞在半空。
许鹤眠指尖微微蜷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不适,没有说话。
宋希蕊当然察觉到了许鹤眠的抗拒,不以为意。
她笑了笑,松开手,顺手将牛仔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铆钉蹭过椅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宋希蕊拿起桌上盛宇梵的水杯喝了一口,咕噜咕噜仿佛一头热带动物。
“我们等你半天了。”对面的盛宇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眼神落在宋希蕊身上,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我还以为你又随便找了个酒吧喝嗨了。”
“急什么,本小姐坐飞机过来,不得先收拾打扮一下?”宋希蕊耸了耸肩,语气里掺杂着几分俏皮的挑衅,“这可是我哥出院后,我第一次和鹤眠说上话,当然要好好陪她。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懂吗?你靠边站。”
“男人如衣服?”盛宇梵气笑了,伸手把她手里的水杯抢回来,“宋希蕊,你倒是会说,把我吃干抹净就露出真面目了?”
盛宇梵的语气里满是抱怨,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显然只是在和宋希蕊斗嘴。
宋希蕊“啧”了一声,又抢回杯子,手链碰撞发出叮铃的声响,“此一时彼一时。”
“你要吃什么?”
“懒得看菜单了,我就要你点的那一份吧。”
“你又这样……”
爵士乐的旋律漫过餐桌,盛宇梵与宋希蕊的斗嘴声像一包炸开的跳跳糖,落在喧闹里。
却穿不透许鹤眠的思绪。
许鹤眠指尖贴着玻璃杯壁,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米白色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浅痕,像极了上海雨季里,窗台永远擦不干的水渍。
许鹤眠望着那片水痕,不知不觉便失了神。
眼前的暖光渐渐褪去,被医院走廊那片死寂的惨白取代。
她上一次和宋希蕊这样近地说话,还是在医院的长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