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选专业或多或少会受到家里的影响,宋时予明明有其他天赋异禀的方面,却还是选了汉语言文学师范生,不难猜测家里有一位做老师的父母,加之刚刚的话,霍闻就猜了个十有八九。
“你父亲一定是一位很知书达理、受人敬重的老师。”
“嗯……”
“那他现在在教初中?高中?”
半天等不到宋时予的回应,霍闻脚步慢下来,侧着脸看她。
宋时予的眼神有些涣散,脸上浮上一层很淡很淡的情绪。
前面小孩儿的笑闹声都模糊远去,宋时予听见来自时光远处的、属于她和父亲的声音,笑着、闹着、奔跑嬉戏,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去采街边树上的果子。
李兰茹跟在后面笑意温柔,嗔责说:“树上的果子脏死了,打药的,别摸。”
原来李兰茹还有过这样的眼神吗?
宋时予无法确定这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她的臆想。
毕竟她臆想过太多太多次了……
霍闻收了笑,语气关切:“怎么了吗?”
“我爸爸他……”
宋时予的声音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在风中飞起又散开,最后愈飘愈远,没了踪影,只在人耳际心尖上留下一丝带着凉意的、微弱的轻拂。
“他去世了。”
霍闻心一沉,像石块落地撞出胸腔一阵颤栗,让他猛得一阵难受。
“抱歉……”
“没什么,很多年了。”宋时予笑了一下。
她不太说这件事,就是不喜欢别人露出一副或是可怜或是同情的悲戚表情,太沉重了,她会很无措,甚至烦躁。
果然一提到这个话题气氛就会冷下来,变得沉默。
两人各自心里都装着事,一言不发地走了会儿。
突然前面的小朋友不知道是被什么吓着了,猛地叫着往后撤,父母在后面拽都没拽住,小朋友蹬蹬蹬几步一不留神就撞在了宋时予身上,劲还不小,宋时予当时没注意,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得亏一旁的霍闻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了她才没摔倒。
宋时予回过神来时整个人都贴在霍闻的怀抱里,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扫在耳侧。
“哎呀没事吧没事吧,不好意思啊小孩儿太毛躁撞着您太太了。”
小朋友的家长赶忙道歉,话是对霍闻说的。
“没关系。”霍闻温和一笑,颇有风度,“小朋友也要注意别摔着了,走慢些。”
“是是……”家长拉走小孩儿拍了一把他的屁股,小孩儿撅着嘴嘟囔半天。
宋时予站稳了身子,霍闻问她有没有事,她摇摇头。
刚刚小朋友家长叫她“您太太”,霍闻也没有反驳。
宋时予那会儿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也是,和陌生人解释这么多干什么,人家转头都不知道你是谁。
不过她还是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有点麻麻的。
后来的时间工作人员带着两人玩完了游乐园的其他项目,霍闻发现宋时予应该是喜欢过山车,可能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原因,从过山车上下来后她整个人都变得雀跃了不少。
具体表现就会主动和他聊天,也会笑了,也算是达成了这一趟的目的。
晚饭订在观景台上一家环境浪漫的西餐厅,餐厅早就给他们预留好了一间单独的包间,是看烟花秀的最佳观赏位。
霍闻自己点的果木烟熏牛肋排,给宋时予点的芝士焗波士顿龙虾。
龙虾肉质紧实鲜嫩,搭配着芝士的浓郁乳香,入口还会爆出鲜甜的汁水。
等晚饭近尾声时外面开始表演烟花秀,工作人员说过烟花秀会有所有卡通形象的烟花,宋时予此时情绪显然比白天高涨许多,烟花秀一开始就挪到靠栏杆那边的位置趴着看。
霍闻眼底含笑,忽然想起什么来,掏出了手机打开相机悄悄对准宋时予。
宋时予光顾着看烟花,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把她框进了方方正正的取景框里。
两人都在耐心地静待着某一刻。
许久之后,当安妮兔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时,宋时予撑着坐直了身子,看得非常认真。
烟花照映进了她的眼瞳之中,这一刻被她永久地贮藏在了心里。
也就是这一瞬间,女孩儿仰望着烟花的背影,居于画面的中心,被霍闻定格成了永恒。
游乐园离开的出口前都有一个巨大的购物商店,这里也不例外。
有许多人伫足挑选心仪的纪念品,宋时予和霍闻经过时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但某一瞬间她的余光还是撇到了一抹粉白色,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点,偏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坐姿的安妮兔玩偶,和宋时予小时候拥有的那个造型不太一样,应该是今年的最新款,制造工艺看上去也好不少,毛料柔软蓬松,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身上还穿着淡蓝色的蕾丝小裙子。
只一眼而已,宋时予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霍闻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出门后他忽然叫住宋时予:“时予,我手机好像忘拿了,我回去拿一趟,你等一下。”
“啊?”宋时予皱着眉头,“你记得放在哪吗?”
“应该是餐厅。”
“我跟你去。”
“别。”霍闻挥挥手直接往回走,“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
“哦……行。”
宋时予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了,玩了一整天,早上她确实是兴致缺缺,不仅要时刻谨记和霍闻保持距离,心里还时不时想起又翘了一天兼职,这让她很不安心。
不过渐渐地她也被游乐园的氛围感染,好像因为一瞬间看到了外面的更大更广阔的世界,于是她那些于世界而言微小的顾虑担忧都变得不足为提,尽数被抛之脑后。
因此到尾声时刻,看着周遭同自己一般的游人们挂着疲惫但满足的表情三三两两散去,就像一场盛大烟花之后火星零零散散熄灭,直到最后夜空逐渐恢复一片静而幽暗的本貌。
繁华之后寂静更显寂静,此时宋时予竟然有些怅然和不舍。
人类本性大概天生贪恋享乐,宋时予不反对享乐主义,在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明天烟火还会照常升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世界的繁华永不落幕。
只不过自己永远成为不了其中之一,她的所有感受都以分秒计时,今天只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她得到了一张感受真实繁华世界的入场券,但明天她必须要回归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或许有些遗憾吧,也只能遗憾了。
宋时予正对着一片虚空发呆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身影闯入视线,还在她脸颊上刮擦了两下。
宋时予一惊,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什么东……”
然后她的话卡在一半,再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是她刚刚在商店里看了一眼的那只安妮兔,小兔子柔软的身体被一只好看的手握住,左右摇晃。
宋时予的视线再往上抬,移过小兔子的身体和圆圆的脑袋,那后面是一张同样好看的脸,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身后远处摩天轮的光映在一双眼瞳中,像是瞳孔中绽开的花,里面盛满了静谧的温柔。
霍闻俯身站在宋时予面前,举着小兔子凑到她眼前。
宋时予呆呆地看着他,像是被定住一样。
“怎么了?”霍闻笑出声来,“惊喜到说不出话了?”
宋时予张张口:“你……”
霍闻把小兔子塞到她怀里:“送你的,感谢你今天陪我来游乐园。”
经过一整天宋时予要是再看不出来霍闻其实对游乐园没有太大兴趣的话就是智商有问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猜不透霍闻这么做的原因,难道因为这几天她态度太疏远所以霍闻是在想办法逗她开心吗?
为什么呢?
宋时予听见自己呼吸声变得又缓又沉,半晌只能挤出一句:“谢谢……”
回到宿舍后她把小兔子放在枕头边,睡前侧身睡着来回抚摸小兔子软乎乎的身体。
手机震动了一下,宋时予打开来看,霍闻发来了消息,是一张图片。
这一天的惊喜实在太多了,宋时予见到自己看烟花的照片时甚至都没那么惊讶了。
她把照片点开来反复看,点了保存。
又是一阵震动,两条消息接踵而至。
霍闻:【抱歉未经你同意就拍了照片,但这张很好看,好不容易见到了安妮兔,别留遗憾。】
霍闻:【晚安。】
宋时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一不留神就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笑。
和她床挨着的舍友出声问她:“怎么啦时予?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没。”宋时予把手机收起来,脸颊微热,手指捏着安妮兔的小手揉搓,轻声说,“早点睡吧,晚安。”
舍友也对她说了一声晚安。
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中,宋时予用指尖轻轻擦过眼角,无声无息,没有人知晓。
或许安妮兔知晓吧,它就靠在宋时予的身边。
那晚宋时予久违地梦见了父亲,而且不再是噩梦。
她梦见宋方和出差回来,推开她的房门走到书桌前,从身后变出一个毛茸茸,举到她面前。
“当当!”
宋时予放下笔看过来,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哇——安妮兔!!!!”
宋时予把毛茸茸接过来抱在怀里。
宋方和揉揉宋时予的头,问:“喜欢吗?”
“喜欢!”
“好……”宋方和粗粝温暖的掌心划过宋时予的脸庞,在她脸颊上捏了捏,“那以后爸爸不在可不许哭鼻子了,安妮兔会陪着时予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