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填充人气霍闻都觉得大宅是冷的,因为没有霍平骁和荆霜茗在宅子就只能称作宅子而不是一个家,不过他没有说过这些,这类似一个“色盲悖论”,也许在他认知之中家就是这样的。
霍闻在这里长大,度过了童年时期和少年时期,小豆丁长成了高挺的男人,当他能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时宅子也就随之变小了,但有些烙印进内心的东西却无法被剥离。
后来买半山别墅的时候荆霜茗还问他怎么不挑一个大点的房子,霍闻说:“反正也是一个人住,这样正好,不空旷。”
因此荆霜茗想有宋时予陪伴的那段时间一定是霍闻二十多年人生最快乐的日子,有她在的半山别墅于霍闻而言应该更像一个家。
不过在某一天这个家也再次回归了空旷,荆霜茗其实一直想不通宋时予的骤然离开,也想不通霍闻那段时间即使低迷潦倒也从未探究过宋时予的去向。
霍馨似乎比她了解得要更多一些,她对荆霜茗说:“再华丽的笼子也锁不住一只向往天空的飞鸟,他们一个爱自由,一个爱对方,注定要分散。”
想到这里荆霜茗慢慢放开了手,默许了霍闻的离开。
霍闻轻抚了一下她的肩背以作安慰,当即转身迈步,还没走到门口迎面就遇上了匆匆而来的曲佳婧,两人脚步均是一顿,
热搜的事想必对曲佳婧也有着不小的影响,她从小是最爱面子的,怎受得了他人不明真相的猜测将她当个笑柄。
霍闻反应过来声音沉沉道:“佳婧,这事我没有处理好,既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宋时予,抱歉,一切责任在我,我会和伯父解释清楚,如果别人问起你,就往我身上推,无妨。”
曲佳婧睁大眼睛定定看了他几秒,眉头渐渐拧起,眼里情绪复杂还蒙着浅浅一层水汽,她什么也没说,越过他直接往里走。
“霍叔叔。”
霍平骁正背着手站着,听到声音转身见着曲佳婧时严厉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并不自觉带上点歉意:“佳婧啊,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曲佳婧走到客厅中央站定,双手交叉在身前对霍平骁微微欠身。
霍平骁一开始以为曲佳婧是上门找霍闻兴师问罪来了,这么一下搞得他一头雾水:“这怎么……”
“霍叔叔,我是来向您和荆阿姨道歉的。”曲佳婧说着又转身面向荆霜茗欠了欠身,“我和霍闻哥哥其实早就商量好要解除婚约了,是我一直拖着没敢和几位长辈说明,霍闻哥哥和宋时予的事我也是知道的,都怪我任性妄为才导致了今天这样两难的局面,我会马上发一则声明解释清楚的。”
霍平骁困惑开口:“为什么?佳婧,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小闻吗?”
霍闻表情也是空白,明显没想到曲佳婧的到来是为了这样一句话。
“是,我是喜欢霍闻哥哥,但是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做霍闻哥哥的妹妹很开心,但如果作为霍闻哥哥的妻子,我没有信心能做好,叔叔阿姨……之前是我一直那么任性地让各位长辈和霍闻哥哥为难,对不起。”
这次曲佳婧深深鞠了一躬,荆霜茗赶忙把她扶起来,近距离之下她看见了曲佳婧眼睛里迷蒙的泪水,她的嘴角很用力地绷着,感觉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了。
曲佳婧慌忙偏开了头躲避开荆霜茗的视线:“我已经和我爸爸妈妈说清楚了,我现在回去就立刻发声明,霍叔叔荆阿姨,虽然以后我不会做霍闻哥哥的妻子,但我也依然会常来看你们的。”
接连的反转把霍平骁整得反应不过来,口中发出几声:“啊……哦哦,嗯……”
曲佳婧说完匆匆迈步离开,擦过霍闻身边的一刻也不停,霍闻留下一句“我送她”大步追了上去。
曲佳婧一开始脚步飞快,后来渐渐慢下来,霍闻跟在她身后几步。
他没有贸然出声,曲佳婧抬着一只手不停抹眼泪,在空荡寂静的花园里发出低微啜泣。
曲佳婧没有回头,只是突然停住了脚步问:“霍闻哥哥,你有没有曾经觉得我是一个很坏的人?有没有觉得我很自私、很善妒、又无理取闹?”
霍闻也停住脚步:“从来没有过。”
曲佳婧转过来面对着他,在灯光下脸上两道泪痕泛着明显的光:“我这样做能帮到你吗?”
霍闻没有立刻回答,这无疑是一个最万全的法子,但他没有想过,尽管他在和曲佳婧谈解除婚约的事情,但并不想用这样的契机要求曲佳婧答应,太卑鄙。
虽然这事一出他们的婚约也不得不解除,但至少他一个人担下所有指责和骂名,能把她们都干干净净摘出去。
曲佳婧没等他回答,微微垂下脑袋:“希望我能帮到你,从小到大我好像总是在给你们添麻烦,你那天对我说我根本没懂什么是喜欢,不是的霍闻哥哥,我懂的,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说到这里曲佳婧几乎是呜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知道、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可能已经没有办法弥、弥补,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所以……所以不想你为难,不想你受伤害,我知道你特别特别好,我不想别人骂你……我想帮你,哪怕一点点,希望你能原谅我……”
霍闻走上两步递上他随身的干净手巾,曲佳婧接过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霍闻抬起手来,迟疑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了佳婧,你不但帮到了我,而且是帮了一个大忙,谢谢你,我一直知道你内心是很单纯善良的,我们的一生总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我也是,但没关系。”
“真的吗……”
“真的。”
“霍闻哥哥……”曲佳婧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悲伤的一次,“我还能叫你霍闻哥哥吗?”
霍闻轻笑道:“当然,我说过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霍闻对她笑了,曲佳婧走过了百转千回的路,在此刻发觉她原本就拥有着霍闻的好,是她自己把这些弄丢了,但再次获得居然这样容易。
她的嘴角颤颤巍巍一阵也笑出来,同时眼泪也还在源源不绝往外淌,又哭又笑的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肆意笑闹任性妄为的年纪,那段时光里她身边有霍闻还有侯峥……
此时此刻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不仅弄丢了霍闻的那份好,也淡了侯峥的那份好。
在以前她做什么两个哥哥都偏宠着,给她买玩具的、哄她的、帮她摆平麻烦的这些一切都有侯峥的身影,她怀念起了那段日子,可是再回头发现遗憾已经铺成了一条长河,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霍闻陪她慢慢走过花园的小径,曲佳婧问他:“霍闻哥哥,可是我现在心里还是很难受怎么办?”
霍闻说:“这是很正常的,人类因为有私心而自我,但也因为博爱而伟大,放手一件很在意的事情等同于割舍下了一块心脏,但我们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想到自己是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曲佳婧坚定地点点头,片刻后又问道:“霍闻哥哥,你那时候也这样难受吗?”
一阵风迎面吹来霍闻不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干涩得难受:“嗯。”
“你是怎么做的呢?”
霍闻想了想:“转移注意力。”
曲佳婧问:“比如?”
霍闻笑得很浅,有点无奈:“工作。”
曲佳婧遗憾地“啊”了一声,工作还是算了吧,越工作越难过,她开始考虑不如约着蒋琳去旅游,这个季节正适合去北海道泡露天温泉,在热气氤氲之中看积雪的山林。
两人走出了花园慢慢接近那条环湖的大路,曲佳婧家的车远远停在路边。
“霍闻哥哥,这个手巾你能留给我吗?”曲佳婧站定了,“我洗干净就不还你了,留给我当一个纪念好吗?”
霍闻说:“没关系,送给你的。”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曲佳婧看向他,眼中透出一抹青涩情绪,“这么多年了你一次都没牵过我的手,但是今天我想跟你要一个拥抱。”
“好。”霍闻神情十分温和,他上前一步很轻很浅地环住曲佳婧,是朋友间的那种,非常绅士,没有多余的触碰。
曲佳婧的半张脸轻轻蹭在他的衣服上,霍闻身上有股温暖的香气,她的眼中再次晕开雾气。
她是羡慕宋时予的,她拥有过很多个清晨是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醒过来,但她也是头一次思考起一个问题——那时的宋时予在生病,她会感觉温暖吗?
片刻拥抱后她听见霍闻对她说了一句:“祝你幸福。”
“当然。”曲佳婧吸吸鼻子,“肯定的。”
她主动地离开了那个怀抱:“我走了霍闻哥哥,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你尽管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你。”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曲佳婧坐上车对他挥挥手离去,这个夜晚的一切像一场虚幻的冒险,到此迎来了最平静的结局,明明应该是皆大欢喜的结果霍闻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能因为他已经割舍掉了一整个心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