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看着那个被自己亲自浇灌的小花凋谢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宋时予不想霍闻也去体会。
她不想霍闻知道原来她躲避开他的那些眼神之中是幸福的,她宁愿霍闻永远把她当那个狠心的、决绝的、从不给予回应还要懵懂试探的妹妹。
即使如此……
宋时予把头埋在那个怀里沉默地掉眼泪,霍闻从不给她留下一个单独的夜晚,她不太说话,霍闻就只是叫她的名字,听她回应一声“嗯”,然后将她再搂紧些,在一天中最孤寂寒冷的时刻用自己的体温烘热着她,也用自己的心跳敲打着她。
他这次对她说:“好好养病,等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回林城。”
是的,还要回林城,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没做完的事情,现在这个唯一的念头死命拽着宋时予。
宋时予的状态不可能快速恢复,但她也不能一直拖着,她进入和时间赛跑的冲刺阶段,于是一个周之后参加完褚遐迩的葬礼她硬是拖着病体搭乘上回家的飞机。
霍闻非常担心,但是关乎奶奶的事情,那是生离死别的问题,他不能拦,问她:“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再休息两天,不然这样回去阿姨和奶奶都会担心。”
宋时予摇摇头:“可以。”
她又很牵强地对着霍闻笑一下:“我很会装的。”
霍闻看向她的眼神逐渐波动起来,凝满了悲怆:“好。”
他搂着宋时予亲吻她的眼角,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湿意,他吻去那些咸涩的液体,向下,最后和她接了一个绵长的、苦涩的吻。
回林城的飞机上他们一起看了一场恢弘的日落,红霞在云层之上分割天地,一望无际。
在万米高空之下是芸芸众生,而在万米高空之上,还有更辽阔的深空。
宋时予在想生命为何如此微渺,聊无意义。
一进林城的家门李兰茹看着宋时予身后身形颀长的男人愣了一瞬,到底没说什么。
霍闻笑着问好,递上了自己带来的礼物,李兰茹请他进来坐下,礼节周到但算不上太热情。
宋时予一进门就转入奶奶的房间,那间房是朝南的好位置,老人就躺在床上,更瘦,更憔悴,已经是奄奄一息,没有力气呼唤她,放在床边的手指颤了颤,对她伸着。
宋时予加快脚步过去坐下,一大滴眼泪就砸在了地上,啪嗒一声。
老人家用气声说:“哭……什么,没事啊囡囡……人都会有这一天……”
宋时予伏在老人家腿边哭,没有发出很明显的声音,但肩背一直在耸动,老人家艰难伸手一下一下抚着,开导她看开生死,别那么难过。
宋时予的心脏空落落的,如果注定要别离,那么为何又要相遇?如果注定要死去,那么为何还要活着?
她刚送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一切才刚刚开始的花季年龄,她就已经对人生和未来失去希望,毅然决然从高楼跃下。
可她现在还要再送走另一个生命,虽然已经度过了足够漫长的人生,可她命途多舛,连终了都是被病魔侵扰。
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算是善始?什么算是善终?
那么她自己呢?她的终点在哪里,是否惨烈,或依然暗淡……
也许她其实早就已经死在了自己的15岁,死在那个同样阳光灿烂、风和日丽的下午,而现在的所有所有,只是一场漫长折磨她灵魂的梦境。
都说犯了错的人死后会坠入地狱,那么这是她的地狱吗?
老人家没什么力气,宋时予陪到她入睡才从那个房间走出,客厅里只李兰茹一个人坐着,宋时予问:“霍闻呢?”
她都忘了自己竟自然而然地在李兰茹面前直呼了霍闻的本名,而不是刻意疏远的“霍先生”,也可能不是忘了,她只是懒得去管了。
李兰茹偏头看了看宋乐心的小房间,宋时予拖着脚步走过去,站在门外看见宋乐心端正坐在桌前写作业,霍闻坐在一边,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宋乐心会虚心请教他,霍闻也会很耐心地指导。
宋时予知道宋乐心又在鬼精了,那么简单的问题他其实都会,但他似乎挺喜欢霍闻的,找着法儿地麻烦人家。
霍闻偶然一偏头看到了宋时予,他站起来:“跟奶奶聊完了?”
宋时予点点头:“奶奶睡了。”
“好。”霍闻顺手摸了摸宋乐心的小脑袋瓜子,“那我也先走了,你们都早些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霍闻来之前就在附近订好了旅馆,是的,旅馆,林城最好的五星酒店离这儿很远,霍闻没有片刻犹豫,筛选的条件只是离宋时予家近。
李兰茹将霍闻送到家门口,宋时予说她送下去。
她和霍闻行走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没有说话,只听着夏夜聒噪虫鸣。
一直到小区门口霍闻不让她再送,旅馆只需要再步行个五分钟左右就到了,霍闻领着宋时予走入大门旁边一处阴影,在大榕树粗壮的树干之后抱住她,用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有事给我打电话好吗?”
“嗯。”
“时予。”
“嗯?”
“没什么,叫叫你。”
宋时予喉口微微抽动,吞咽了一下,问他:“你已经把我平安送到了,什么时候回呢?公司也不能请很久的假吧?”
“没事,后天一早回。”
霍闻是想多留一段时间的,大少爷特权当然有用,只是他平时不会利用身份便利无故请假旷工,但为了宋时予也并非不可以。
但是大少爷有特权,也有摆不脱的责任,有些事情必须得他亲自去处理,他已经尽可能多挤出了一天,霍平骁已经非常不满了,好歹被荆霜茗劝住。
宋时予靠在霍闻的胸膛,听他的心跳,轻声说:“谢谢你。”
霍闻用手拍着她的脊背:“和我不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