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去药房取了药，手上捏着小纸袋子要走，这会儿不过下午两点外面的天色就已经暗沉沉了，海市今年冬季实在反常，这都要下第二场雨了。
宋时予现在的内心世界也是这样暗沉沉的，这几日虽算不上坠底那般的难受，但被失眠多梦和各类幻听困扰她也很难舒适，脸色看上去就不怎么样。
虽然刚刚在钟景策那里她表现良好，实际上多多少少也有演的成分。
从葛清到Charles再到钟景策，这么多年的治疗经历宋时予对很多治疗手段已经免疫，心理疏导是不抵用的，她只能依赖药物对激素和神经的调节作用。
不过相对来说钟景策确实是一位能让她放下大部分心防的医生，他的沟通方式很有技巧，也很新鲜。
宋时予喜欢新鲜的东西，常规的沟通她已经厌烦了，除了Charles那样关系的朋友，她也见过几位其他的医生，无一例外去了一次她就不会去第二次，毕竟他们说了上句她都能接上下句，因此和钟景策约的下一次她还是会来的。
宋时予慢慢往门口走着，这几天因为被幻觉的事困扰她都不怎么和霍闻联系了，毕竟联系着联系着醒来又发现是梦一场，这感觉怎么说都不太好。
不过此时此刻，她再一次在人流来往穿行的医院里看见了那个身影。
宋时予脚一顿，动作都暂停下来。
看上去有点像是电影中那种两人在大街上兀然相遇、遥遥对视的场面，中间相隔的人流都被虚化，却丝毫没有电影中浪漫的氛围。
宋时予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矗立在不远处，她感觉自己又开始从内里发冷。
如果那天还能说是误认，那此刻呢？
她在想要不要返回楼上告诉钟景策她看见了，这次是真的看见了……
宋时予在此时想起了那张被她压箱底的照片，如果不是最近记忆归了位，她怕是都要忘了那张让她曾经陷入绝望中的照片的存在。
就在她的情绪快要崩溃之际，她听见那个人遥遥喊她：“时予？”
宋时予没做声，眼见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神从她的脸上移到垂着的左手上拿着的纸袋，问：“生病了吗？”
宋时予没敢回答，她怕自己答了，周围的人会投来诧异的眼神。
她将目光缓缓挪到一旁的玻璃窗口，看清了那里面的倒影，是两个人。
宋时予瞬间有点脱力，她咽了咽口水，嗓子一阵刺痛。
“感冒了，开点药。”
霍闻听她声音喑哑，面色也不太好，换做从前他大概会抬手探一探她的额头，但他现在不能贸然这样做。
他只好悉心询问：“发烧吗？”
宋时予摇摇头：“就普通的感冒，不打紧。”
霍闻想到那天宋时予在风中穿得单薄，大概是受了寒，叮嘱她：“冬日天寒地冻，稍不注意保暖就要生病，这几天要好好养。”
宋时予点点头，问他：“你怎么在医院？”
“我爷爷在这边住院。”
“霍爷爷？”宋时予想到如今六年过去老人家年事已高，因为曾经经历过那么一段日子，她下意识也有些紧张，声音变得严肃，“是……怎么了吗？”
霍闻看宋时予表情一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常见的老年病，在这边毕竟有专业的医护团队照料着，比在家好多了。”
宋时予松了口气，想起来这里毕竟有海市数一数二的高级康养中心。
“这样……”
她点点头，又听霍闻问：“我刚到，去看一看我爷爷，你和我一起吗？”
虽然和霍爷爷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宋时予一直觉着他很面善和蔼，那个时候还给她包过一个万里挑一的大红包，况且那还是霍闻的爷爷，于情于理宋时予觉得自己得去看望一下。
但想到什么她又不太好意思：“我这两手空空的……”
“没事。”霍闻晃晃手上拎着的东西，“老头儿爱吃阅博楼的烧鹅，我刚去买的，还热乎，你拿着给他。”
“啊？这……不好吧……”还不等宋时予反应过来霍闻早把烧鹅塞她手上了，她只好拎着。
康养中心的八层以上是最高级的套间，里头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这里不似医院的普通病房，布局更像是酒店，很是安静整洁，装潢也明亮通透，每个套房配备一名主治医师、一名护士以及照顾病患日常生活的护工，霍爷爷还带着在霍家大宅里照顾他的那位护理人员一起来的。
乍一看这些配备有点类似养老院，但这里和养老院最大的不同就是入住的病患不止是老年人。
在路过某个套房时宋时予还见到两个人在门口站岗，虽然穿的是常服，但从站姿也能判断出是军警人员，那两个人甚至还和霍闻点头示意了一下，宋时予脸上微微浮现一丝诧异神色，霍闻偏头和她解释：“里面那位和我爷爷都待过部队，虽然不同属一个军种，但私下有些交情。”
宋时予点点头，并不多打听，毕竟能住在这里的都是上层圈子的人，上层圈子也就那几个，说不准大家走出门一碰面都是老熟人。
等到了霍爷爷的套间宋时予见着了那位多年不见的老人家，他比宋时予印象中要苍老许多，白发丛生不说身体看着也不如之前那么硬朗健康，坐在床上也插着根管子吸着氧，宋时予只一眼就注意到他手臂上埋着的管子，这说明日常也经常要输液，已经不是小问题。
霍闻先喊道：“爷爷，我来了。”
老爷子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个牛皮本子，低着头透过老花镜上缘看过来。
霍爷爷身上并没有霍平骁那种明显的上位者睥睨气势，但自带一份长者威仪，让人油然生敬。
他的眼神只在霍闻身上一晃，立刻注意到了跟在他旁边的女孩。
宋时予打招呼道：“霍爷爷您好，我是——”
“小宋？”霍老爷子先喊了一声，本还不是那么确定，在看到宋时予愣了一下的表情后彻底确定了，笑起来，“真是小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