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清了清嗓子,也没看宋时予,转身把其他菜也端出来。
宋时予抓着他不放,又问:“采访一下霍总,当时在想什么?”
霍闻无奈了,虽然已经知道了那是个误会,但想到当时的心情还是一阵隐痛:“在想……我在你面前似乎从没有过那样清澈雀跃的少年模样。”
毕竟从魏卓川开始霍闻就对这件事有种抹不去的微弱执念。
宋时予眼神奇怪,语气不以为意:“我在学校里放眼过去就有八百个清澈雀跃的少年,有什么稀奇?”
霍闻笑了下,半开玩笑似问她:“那现在呢?”
宋时予表情变得有点难以描述,吐槽说:“你要不要考虑下我有几岁了啊哥哥?”
霍闻心脏怦怦跳了两下,因为这声“哥哥”。
这个哥哥肯定不是指称呼上的身份,可能跟以前吐槽他“姓霍的表哥”类似,但从宋时予口中叫出来好听得霍闻觉着自己手指都麻了一阵。
宋时予没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低着头挪动菜的摆放位置也没注意到霍闻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少年模样也不仅仅是清澈雀跃吧?我的少年时期不也不如别人那么活泼吗,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每个人都在成长变化,老在乎这些做什么?”
再说了霍闻身上有过的少年意气也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什么清澈雀跃,就像曾经宿舍谈话的理想型,只不过是从霍闻身上提炼的一小部分而已。
说白了宋时予喜欢的从不是那些词词句句的,她喜欢的是霍闻,无论霍闻是矜倨还是谦和都喜欢,他本人就是那一份他人无法超越的标准答案。
霍闻听着心里舒服多了,点头表示认可。
李兰茹做完手术已经快十一点了,邓叔一下班就到医院陪着,四人围着病房坐了一圈,一直陪到李兰茹麻醉醒来才松口气。
李兰茹刚睁眼就看见房里围绕她的几人,以及每个人脸上关切的表情,突然鼻子一酸啪嗒掉了眼泪。
宋时予吓一跳,还以为她不舒服。
李兰茹这么大把年纪也有害羞的时候,忙说没什么,又在宋时予俯身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在她耳边讲:“刚刚就是突然感觉到了幸福。”
宋时予从她浑浊的眼中看到了一簇复燃的火苗,闪烁着某种光彩。
李兰茹醒了邓叔和宋时予都说今晚留下来陪,最后都被李兰茹有气无力地轰走回家休息。
护工忙说:“有我在这里,你们都安心回去。”
晚上宋时予躺在李兰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给霍闻发消息:【我妈刚刚和我说她感觉到了幸福,我很高兴,但我也在想,她大半辈子辛苦坎坷,现在才获得幸福,是不是太迟了些?】
宋时予也就是脑子里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就莫名其妙和霍闻讲了,过了有两三分钟霍闻都没回,宋时予想着他是不是已经睡了,毕竟他一大早折腾过来,算算时间估计出发那会儿天都没亮,应该累坏了。
正在她也准备放下手机睡觉的时候,霍闻的回复弹来了。
霍闻:【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宋时予:【之前听过,没细看。】
霍闻:【总的来说就是在讨论当一个人在经历外部因素变化而引发的心理上的认知变化后,这个人是否还是这个人的问题。】
霍闻:【你觉得呢?】
宋时予:【那肯定还是同一个人的,如果因心理上的认知变化就判断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那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岂不是不存在了?】
霍闻:【你说得对,而且心理上的认知变化也不是突兀发生的,忒修斯之船的提出引发了对个体连续性的思考,我们都处于巨大而复杂的社会环境之中,心理上的认知也是在积攒社会经验的过程中不断变化发展的,所以说人是过往所有经验的总和,按照这个说法倒推回去,阿姨说感到幸福,不是仅仅在此刻获得了幸福,在心理认知发生了转变之后或许她也会为过去很多本没有感触的瞬间真诚幸福着,所以不必为‘她现在才感觉到幸福是不是太迟’而遗憾,我们应该为她心理上发生的转变而感到欣慰。】
宋时予看着这段话,想起自己那天问过李兰茹如果再来一次她是否还愿意当“小白裙”。
李兰茹骄傲的表情犹在眼前,和当年在医院眼神空洞地问她“漂亮有什么用”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其中少不了宋时予这几年来或旁敲侧击或直截了当的开导,可她在看完霍闻的一席话后更加深刻地明白她的那份开导中所欠缺的东西。
在她看来过去都是废墟,未来都是飘渺,着眼现下固然是个值得提倡的观点,可因为个体连续性的存在,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不可分割的。
人不会仅仅活在现下,这也是宋时予时不时陷入另一种极端的虚无主义之中的根本原因——她将自己从时间两端割裂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不见来路也寻不到归处。
一个人深植于内心的观念很难轻易被动摇,像是从前固执画地为牢用“赎罪”来拴着自己,再到现在这种稍好些也好不到哪里去的情况。
宋时予总在思维漩涡的周围游荡,所以即使她大部分时间能处于平稳期,轻易不会犯病,Charles还是在持续对她进行着观察和治疗——这是一种认知治疗。
Charles曾经给她讲过“不动心”,宋时予知道她现在真正要学会的是进行理性的思考和建立强大的内核。
“这一点很难做到,别说是你,就是我或者更多的众生似乎都很难做到这一点,毕竟人类还拥有感情和丰富的思维活动,会冲动但也会思辨,不过没关系,学无止境,只要你持续学习,总会慢慢接近。”Charles那时是这样说的。
不是矫正,也不是改变,而是学习。
但学习也不容易,她总不可能从空气中学,所以宋时予喜欢观察其他人,从观察中开始学习。
幸运的是她还有霍闻,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不过霍闻好像天生能够填补她的某些空缺,比如经常能在她钻牛角尖的问题里给她提供一个新的思路。
六年之中宋时予最大的成长就是不再执着寻找灯塔的光,她渐渐有了自己的导航,管它眼盲心盲,路从不在灯塔指引之中,而是实实在在被她踩在脚下。
不过导航有时候也会发生偏差,于是霍闻就在此时发挥起一种类似校准器的职能,帮她找回自己的路线,避免她因陷入思维漩涡而迷失航向。
爱人,益友,良师。
霍闻于她而言太重要了,宋时予也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幸福,为现在,为过去,也为遥远的未来。
想到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想过要做霍闻滚烫的心脏,那时她实际上心理还依赖着霍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心跳逐渐同频,总有一天会合为一体,变成彼此的心脏。
宋时予回复他:【明白了,霍老师早些休息,晚安。】
霍闻躺在床上看着宋时予这个“霍老师”,笑起来,在心里又模仿了一下她的语气,觉得还是哥哥好听。
霍闻:【在你面前我这个“老师”也太冒牌了,当之有愧。】
宋时予没说什么,就回了他一个调皮吐舌的表情,霍闻看着那个黄豆脸觉得自己今晚应该又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