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像一条细蛇,顺着沈砚的脚踝往上爬。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把被子往旁边拢了拢,指尖却碰到另一片温热。那是顾让的手背,骨节突兀,皮肤却烫得吓人。
沈砚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关,白炽光直直刺下来,像一把钝刀,把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剖开:烧烤摊的油烟、空掉的啤酒罐、顾让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以及自己那句“要不今晚别回去了”。他侧过脸,看见顾让蜷缩在床沿,校服外套皱巴巴地堆在腰际,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下一道浅红色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也可能是昨晚在巷子里跌倒时蹭的。
“顾让?”沈砚嗓子发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让没应。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沈砚伸手想探他额温,指尖刚碰到,顾让就猛地一抖,像被火烫了似的,整个人往墙角缩去。动作太急,膝盖撞到床栏,“咚”的一声闷响。
“嘶——”顾让终于睁开眼,瞳孔涣散,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盯着沈砚,眼神里先是茫然,继而浮现出某种尖锐的警惕,仿佛认不出眼前人是谁。
沈砚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一处褶皱。“做噩梦了?”他问,语气尽量放轻,像怕惊飞一只受惊的鸟。
顾让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砚——后者还穿着昨晚那件黑T恤,下摆卷到肋下,露出一截腰线;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底有两片淡青色。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却像隔了整条银河。
“我……”顾让开口,声音哑得吓人,“没吐你床上吧?”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短促地笑了声:“吐了我一身。”他指了指自己T恤下摆的一小块污渍,“不过已经干了。”
顾让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却一软,又跌了回去。沈砚下意识去扶,掌心贴上他后背时,能感觉到布料下嶙峋的肩胛骨,像两片薄刃。
“别动。”沈砚说,“你发烧了。”
顾让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自己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皱了皱眉:“可能昨晚吹风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昨天一天就吃了半个面包。”沈砚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支体温计,“含着。”
顾让没接。他盯着沈砚的动作,目光像被胶水黏住,直到后者把体温计强行塞到他嘴里,才含糊地问:“这是你家?”
“嗯。”沈砚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顾让眯起眼。窗外是小区中央的梧桐树,叶子浓得像一团团绿云,蝉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爸妈周末都不在,阿姨也放假了。”
顾让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39.2℃。他沉默片刻,突然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我回去了。”
“回哪儿?”沈砚挡在他面前,声音冷下来,“桥洞还是便利店门口?”
顾让的指尖蜷了蜷。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松垮,锁骨处的划痕在阳光下更明显了——细长一条,边缘泛着血丝。
“让开。”他说。
沈砚没动。两人僵持在卧室中央,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错成扭曲的形状。顾让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尾的红漫到脸颊,像要烧起来。突然,他身子一晃,沈砚眼疾手快捞住他,掌心贴上后背时,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
“先吃药。”沈砚半抱半拖地把人按回床上,“等退烧了再说。”
顾让没再挣扎。他靠在床头,看沈砚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退烧药、兑温水、拆新毛巾。动作很熟练,像是习惯了照顾人。阳光从沈砚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连发梢都沾着金粉。
“张嘴。”沈砚蹲下来,把药片递到他唇边。
顾让顺从地含住,舌尖不小心碰到沈砚的指尖。两人都僵了一下。温水冲淡了药片的苦味,却冲不淡空气里某种黏稠的东西——像昨晚没喝完的啤酒,带着麦芽发酵后的酸涩。
“睡会儿。”沈砚把窗帘重新拉上,房间暗下来,“我出去买点吃的。”
门关上后,顾让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头闹钟显示10:47,秒针一格一格跳着,像在他太阳穴上敲。他抬手盖住眼睛,指缝间却浮现出沈砚刚才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绷着,像对什么很不爽,却又强行压下去。
楼下传来防盗门“咔哒”一声响。顾让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那是沈砚的枕头,有股淡淡的柠檬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烟草气。他想起昨晚沈砚抽烟的样子:背靠着路灯,火光在指尖明灭,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你抽烟?”他当时问。
沈砚把烟掐了,碾在鞋底:“偶尔。”顿了顿,又补充,“压力大的时候。”
顾让没追问。他自己的压力像一堵墙,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此刻,那些尖锐的疼痛似乎被柠檬味冲淡了,变成某种钝钝的胀。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再次响起。顾让睁开眼,听见沈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看见沈砚拎着两个快餐盒进来,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
“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沈砚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楼下张记的,凑合吃。”
顾让撑着坐起来,粥的蒸汽糊了眼镜——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镜架歪了,左边镜片有道裂纹。沈砚注意到了,伸手帮他摘下来:“坏了?”
“嗯。”顾让低头喝粥,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上周被……被人踩的。”
他没说是在哪儿被谁踩的,沈砚也没问。小笼包的皮薄汤汁多,咬一口就溢出油香。顾让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沈砚看不下去了,夹起一个塞到他嘴边:“吃快点,药起效要出汗。”
汤汁溅到顾让下巴上,他下意识舔了舔。沈砚的视线顺着那点水光滑到他的喉结,又迅速移开。房间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响动,以及顾让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
一碗粥见底时,顾让的额头已经沁出细汗。沈砚抽了张纸巾想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把纸团塞进他手里:“自己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