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收回手,笑了笑,低头看错题。第一道题是“半径为R的圆形线圈……”,他看了三行就开始走神,余光里顾让的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像一颗小石子滚过玻璃。他突然开口:“顾让,你讲慢点,我基础差。”
顾让便放慢语速,把线圈画在草稿纸上,用铅笔尖指着:“磁通量变化率等于……”沈砚盯着他指尖,那上面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那块茧。顾让的声音戛然而止。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头顶风扇吱呀转动。沈砚的指尖从茧移到顾让的指缝,轻轻扣住。顾让的手指僵了僵,没抽回。沈砚低声道:“继续讲。”
顾让的耳根红得要滴血,声音却稳下来:“……所以感应电流方向用楞次定律判断。”他讲完后,沈砚点头,拇指蹭过顾让的掌心,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九点四十,自习结束。沈砚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故意留一道缝:“走,去我家。”顾让犹豫了下:“太晚的话……”
“我家离学校两条街。”沈砚背上书包,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顾让的帆布包,“放心,不拐卖你。”
沈砚的家是市中心一套顶层公寓,电梯门开时,顾让下意识屏住呼吸。玄关处摆着一排球鞋,每双都干净得像展品。沈砚从鞋柜拿出一双新拖鞋,淡蓝色,标签还没拆:“我妈买的,没人穿过。”
客厅落地窗俯瞰整个江景,茶几上却堆满外卖盒和空可乐罐。沈砚用脚拨开一条路:“阿姨请假了,有点乱。”他打开冰箱,拎出两罐冰可乐,易拉环“咔”一声,气泡溢出,沾湿他指尖。
顾让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误闯天鹅湖的野鸭。沈砚把可乐递给他,冰得他指尖一颤。两人坐在地毯上,茶几铺开物理卷子。顾让讲题时,沈砚的膝盖偶尔会碰到他的,一触即分,像静电。
讲到一半,沈砚突然起身:“等等。”他走进卧室,片刻后抱出一床薄毯,盖在顾让腿上:“空调冷。”毯子上有淡淡的柠檬香,和沈砚身上一样。顾让的手指揪住毯子边缘,指节泛白。
凌晨一点,卷子终于写完。顾让揉了揉眼睛,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沈砚收拾文具时,发现他右手小指关节破了皮——是下午捡作业本时划的。他转身去找创可贴,回来时顾让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墨水。
沈砚蹲在沙发边,用指尖轻轻抹掉那点墨。顾让的呼吸喷在他手腕上,温热潮湿。他小心地贴上创可贴,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睡着的顾让无意识地蹭了蹭沙发,嘴唇微张,露出一点舌尖。
沈砚的喉结滚了滚。他伸手,想替顾让把毯子拉高点,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关掉客厅大灯,留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着沙发上蜷缩的身影。他自己躺在另一侧地毯上,手臂枕在脑后,看天花板上的光晕。
三点十七分,顾让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砚蜷在地毯上,长腿委屈地弯曲,像被丢弃的大型犬。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沈砚侧脸投下一道银线。顾让轻手轻脚下地,把毯子盖到沈砚身上。指尖离开时,沈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顾让……”
“嗯?”
“别走。”沈砚没睁眼,只是收紧手指,像在梦里呓语,“我妈不要我,我爸也不管我……你别走。”
顾让僵在原地。他想起自己流浪那两年,桥洞下的风比这更冷。他慢慢蹲下,额头抵住沈砚的,轻声道:“不走。我在这儿。”
沈砚的呼吸渐渐平稳,手却没松。顾让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窗外,天光微亮,第一缕晨光爬上沈砚的睫毛,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顾让看着,忽然低头,在沈砚额前落了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羽毛,却烫得自己眼眶发热。
六点整,闹钟响起。沈砚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攥着顾让的手腕,而对方正靠在沙发边打盹,眼下两片淡青。他慢慢松开手,指尖在顾让腕间淤青处摩挲了下,那里已经泛起一圈红。
沈砚起身,把顾让抱到沙发上——少年比他想象的轻,骨头硌得他胸口发疼。他去厨房煮了粥,关火时顾让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T恤皱巴巴卷到肋骨处,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
“早。”沈砚盛粥,声音有点哑,“皮蛋瘦肉粥,我只会这个。”
顾让接过碗,指尖碰到沈砚的,两人都颤了下。粥很烫,顾让吹了吹,热气蒙住眼镜。沈砚伸手替他摘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今天周末。”沈砚咬着勺子,“继续补?还是……”
“继续。”顾让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但先吃早饭。”
沈砚笑,眼尾弯出细纹。他忽然探身,用拇指抹掉顾让唇边的粥粒,放进自己嘴里:“咸了。”
顾让的耳尖又红了。他低头喝粥,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阴影。沈砚看着,想起昨晚那句“别走”,胸口像被什么撑得胀胀的。他伸手,隔着桌子碰了碰顾让的指尖:“小顾老师,今天能讲慢一点吗?我……想多听几遍。”
顾让抬眼,晨光落进他瞳孔,碎成星子。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像钩子,钩得沈砚心脏发颤。
窗外,麻雀在枝头跳,啄食昨夜残留的面包屑。屋内,粥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网,把两个孤独的灵魂拢在一起,暂时忘了世界多大,伤口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