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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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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已经快中午。顾让已经不在床上,浴室传来水声。沈砚翻身坐起,看见床单上有一块湿痕,不知是汗还是泪。他扯了张纸巾按了按,湿痕晕开,像一幅模糊的地图。浴室门开了,顾让走出来,头发滴着水,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锁骨下方有一块淡粉色的疤,是小时候被烟头烫的。沈砚伸手,指尖碰了碰那块疤,顾让没躲,只是垂下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饿了没?”沈砚问。顾让点头,幅度很小。沈砚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吐司和鸡蛋。顾让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鸡蛋,动作熟练得像在演广告。油热了,鸡蛋落下去,“呲啦”一声,香味炸开。顾让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耳根发红。沈砚笑,铲起煎蛋放进盘子,递给他:“先垫一口,待会儿出去吃。”

顾让接过盘子,手指碰到沈砚的指尖,顿了顿,突然说:“我想去火车站看看。”沈砚挑眉:“现在?”顾让点头,眼神飘向窗外,那里阳光正好,晒得柏油路发软。沈砚没问为什么,只是擦了擦手,说:“行,吃完就走。”

下楼时,顾让坚持自己背双肩包,包是沈砚的,深蓝色,洗得发白,背带断了又用针线缝上,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沈砚想帮他背,顾让摇头,手指攥紧肩带,指节又泛白。沈砚只好由他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镜面墙映出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着限量版球鞋,一个穿着洗变形的帆布鞋,中间却像被什么黏住了,分不开。

出租车停在火车站广场。正午的太阳把地砖烤得发烫,顾让的帆布鞋底子薄,踩上去像踩在烙铁上。他蹦了两下,跳到阴影里,沈砚笑着去拉他,手心全是汗。售票大厅里人挤人,空调坏了,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像煮开的粥。顾让站在电子屏前,仰头看滚动的车次,眼睛被白光刺得发红。沈砚去买冰水,回来时看见顾让站在“失物招领”柜台前,盯着玻璃柜里一只无人认领的毛绒狗,眼神空得吓人。

“给。”沈砚把冰水贴在他脸上。顾让一激灵,回过神,接过瓶子,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水珠顺着瓶壁流到手腕,在腕骨积成一小洼。沈砚用食指把那洼水抹开,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想坐哪趟?”顾让抿了抿嘴,指向屏幕上一班开往南方的绿皮车:“那趟,还有票。”沈砚看了一眼,发车时间是晚上十点。

“还有十个小时。”沈砚说,“先吃饭,再陪你逛逛。”顾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被他牵着往外走。广场外有家连锁快餐店,冷气开得足,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把桌面切成两半。顾让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薯条上来时,他拿了一根,蘸了番茄酱,却没吃,只在盘子里画圈,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走”字,又飞快抹掉。

沈砚装作没看见,低头咬汉堡,芝士酱蹭到嘴角。顾让抽了张纸,伸手去擦,指尖碰到沈砚的唇,两人都僵了僵。沈砚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前一带,嘴唇贴着他耳垂,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吃完去江边,好不好?”顾让的耳尖瞬间红透,像被火烤过,他点了点头。

江边比城里凉快些。柳枝垂到水面,蝉声拉成长线,一颤一颤。两人租了辆双人自行车,沿着堤岸骑。顾让坐后座,手扶着沈砚的腰,指尖隔着T恤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骑到一处无人的观景台,他们停下来,把车歪在一边。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腥甜的藻味。顾让趴在栏杆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神追着一艘运沙船,看它从一个小黑点变成庞然大物,再变成小黑点。

沈砚从后面贴上来,胸膛贴着他的背,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重叠,像一棵歪脖树。沈砚的声音混在风里:“真要今晚走?”顾让没回头,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沈砚收紧手臂,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那……我陪你。”顾让猛地转身,鼻尖撞到他下巴,眼里满是惊愕:“你疯了?你爸妈……”

“我十八了。”沈砚打断他,眼神亮得吓人,“身份证在我兜里,钱也在。”他掏钱包,抽出一叠钞票,又塞回去,动作有点急,纸币角刮到顾让手背,留下一道红痕。顾让盯着那道红痕,突然抓住沈砚的手腕,声音发抖:“不值得……”沈砚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一片潮湿——不知什么时候,顾让又哭了。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砚说,声音轻,却像在宣誓。顾让的眼泪掉得更凶,砸在沈砚虎口,烫得他心口发紧。沈砚低头,吻掉那些泪,从眼角到鼻梁,再到嘴角,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品。顾让的睫毛扫过他脸颊,痒得像羽毛。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谁都没闭眼,仿佛一闭眼,对方就会消失。

太阳西斜,江面被染成橘红。顾让突然推开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在快餐店画的纸巾——被番茄酱浸透的“走”字已经晕开,像一滩血。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扬手扔进江里,纸团在水面漂了漂,被浪头打下去,不见了。沈砚看着他,眼神柔软:“不走了?”顾让摇头,又点头,最后笑了,眼角还挂着泪:“走,但……带上你。”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骑车,推着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分不清谁是谁。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顾让停下来,买了两支冰棍,一支草莓味,一支牛奶味。他把牛奶味的递给沈砚,自己咬草莓的,冰得牙疼,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沈砚用冰棍碰了碰他的,发出清脆的“叮”,像干杯。

夜幕降临,火车站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候车室里,那班绿皮车的检票口前排了长队。顾让和沈砚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中间放着两人的包,像一道分水岭。沈砚去买泡面,回来时看见顾让正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钟,秒针每走一格,他的手指就敲一下膝盖,节奏慌乱。沈砚把泡面放在他手里,顾让低头,发现是红烧牛肉味——他上次说好吃的那种。

面泡好,热气糊了顾让的眼镜。他摘下来擦,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沈砚接过去,用T恤下摆帮他擦,动作笨拙,镜片反而更糊。顾让笑了,抢回来自己擦,擦着擦着,笑容淡下去,眼神又飘向检票口。沈砚伸手,盖住他膝盖上敲打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还有半小时。”

广播响起时,顾让猛地站起来,背包带勒住肩膀,他像没感觉到。沈砚跟在他身后,两人随着人流往检票口挪。队伍很长,挪动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轮到他们时,检票员看了眼身份证,又抬头看人,眼神在顾让脸上多停了两秒。顾让的喉结滚了滚,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沈砚的衣角。沈砚侧了侧身,挡住检票员的视线,把两张票一起递过去,笑了笑:“学生票,忘带学生证了,补差价行吗?”检票员摆摆手,放行了。

站台上,绿皮车像一条沉睡的龙,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顾让找到自己的车厢,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你后悔吗?”沈砚没答,只是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汗水混在一起。车门处的乘务员催促:“上车了,上车了!”沈砚拉着他跨进去,车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像斩断所有退路。

车厢里人不多,两人找到相邻的座位,靠窗。顾让把背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行李。沈砚把两人的身份证塞进座位前的小桌板缝隙里,动作轻得像在藏什么秘密。列车启动时,顾让的指甲掐进沈砚手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沈砚没喊疼,反而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包住他冰凉的指尖。

窗外,站台灯光渐渐后退,变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顾让的脸映在玻璃上,和沈砚的影子重叠。沈砚侧头,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下一站,我们去哪儿?”顾让的睫毛颤了颤,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弧度,像破晓时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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