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凌晨四点十九分靠站。
南方的暑气比江城更湿,像一大块刚出锅的毛巾捂在人脸上。沈砚把车窗推上去,风灌进来,带咸味,也带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顾让一直没睡,背脊抵着硬座,双膝并拢,两手插在膝盖中间的空隙里,指关节被他自己掐得泛青。车厢灯昏黄,照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极长极乱的影子,像被撕碎的蛛网。
沈砚把最后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顾让没接,只低声问:“到了?”
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纸在玻璃上擦。
沈砚点头,把瓶口碰到他干裂的唇,强迫他喝。水顺着顾让的嘴角流到下巴,留下一条晶亮的线。沈砚用指腹抹掉,那触感烫得吓人——发烧了。
出站口没有电梯,台阶长而陡。沈砚肩背两只包,一手拖着顾让的手腕,像拖一袋随时会散的骨头。
顾让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膝盖不时打弯。
“再坚持二十米。”沈砚喘着气,声音还是稳的。
顾让抬头,看见出站通道顶上一排白炽灯,灯罩里有蚊虫乱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声音像极了他小时候家里坏掉的日光灯,灯管两头乌黑,最后“嘭”一声彻底黑了。
他猛地闭眼,整个人向前栽。
沈砚扔下包,双手抄住他腋下,硬是把人半抱半拖弄出闸机。
值勤的民警朝他们看了一眼。沈砚把身份证递过去,指尖在抖,声音却礼貌得体:“不好意思,我朋友低血糖。”
民警放行。
站前广场空旷,路灯一盏隔一盏灭,远处早点铺亮着唯一一坨橘黄。
沈砚把顾让放在花坛边沿,自己蹲下,额头抵着顾让的额头,低声数:“一、二、三,深呼吸。”
顾让的呼吸急促而烫,像有火从肺里往外燎。沈砚拉开背包侧袋,摸出电子温度计——38.7℃。
“去医院。”
“不……”顾让摇头,黑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太贵了。”
沈砚没说话,只把人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叫车。
顾让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找住的地方。”
沈砚喉结滚了滚,最终“嗯”了一声。
他们在城西城中村的一栋握手楼里租到一个小单间。
四楼,没电梯,楼道贴满开锁、□□、无痛人流的小广告。
房东是个穿碎花睡裙的大婶,打着手电带他们看房。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廉价消毒水扑出来。
十平方,一床一桌一椅,墙皮鼓胀,像随时会脱落。
沈砚用手背抹了抹桌面,一掌心的灰。
“有空调吗?”
“有风扇。”大婶指了指天花板上油污斑驳的吊扇,“押一付一,一千二。”
沈砚点头,掏出钱包。
顾让靠在门框上,指尖掐着木框的倒刺,低低开口:“可以月付吗?”
大婶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扫沈砚手里的钞票,撇嘴:“行吧,先给六百,月底补齐。”
门关上后,房间只剩一盏钨丝灯,发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压成扁扁的两团。
沈砚把背包卸下,蹲在地上拆行李。
顾让慢慢滑坐在床边,手背贴着额头,呼吸像破风箱。
沈砚找出退烧药,抠一粒胶囊,又拿矿泉水。
“先吃药,天亮我带你去医院。”
顾让抬眼,那双眼黑得吓人,却有一圈虚浮的亮,像雨后的水洼。
“沈砚,”他声音哑却清晰,“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沈砚把钱包倒过来,纸币硬币摊在床上。
一千九百四十块零三个硬币。
顾让拿起那张一千的,指尖轻颤:“还要交押金,要买锅碗瓢盆,要买凉席……”
沈砚握住他手腕,把药塞进他掌心:“先吃药。”
顾让没再说话,仰头咽下胶囊,喉结上下一滚,像吞下一枚灼热的炭。
天一亮,沈砚出去买日用品。
回来时拎了两个大塑料袋:20块的竹席、15块的塑料拖鞋、两斤散装米、一把挂面、一瓶酱油、一小罐猪油、十包榨菜。
顾让靠在床头,额上贴着退烧贴,脸色比墙灰还灰。
沈砚把风扇开到最大,吱呀吱呀的叶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我煮点粥。”
米下锅,水一开,狭小的房间立刻腾起雾蒙蒙的热汽。
顾让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灶台前,伸手想接过勺子。
沈砚侧身挡住:“我来,你去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