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摇头晃脑,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沈砚把折叠桌并在一起,躺上去,长腿悬空。T恤卷到胸口,露出肋骨分明的白。他拿一本旧菜单盖在脸上挡光,却从纸沿偷看顾让。
顾让坐在门槛上补账,眉头微蹙,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走。汗顺着他鬓角滑到下巴,悬着,像随时会掉下来的透明珠子。沈砚悄悄伸手,用菜单边缘去接那颗汗。水珠落下,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
顾让抬头,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与沈砚对上。一秒、两秒,他忽然弯了弯眼角——那笑意让沈砚胸口一闷,像被太阳晒化的柏油黏住。
“睡会儿吧。”顾让说。
“睡不着。”沈砚把菜单拿开,声音低低的,“怕一睁眼,发现是做梦。”
顾让放下铅笔,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风扇的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沈砚的心。
“沈砚。”
“嗯?”
“我们不会醒的。”
声音极轻,却像一句郑重的誓言。沈砚伸手,指尖碰到顾让的手背,顾让没有躲。两个人的指尖在折叠桌边缘悄悄勾住,像两株在热浪里相依为命的草。
傍晚六点,夜市出摊。
霓虹灯管在头顶交错,烤鱿鱼的烟混着馄饨汤的蒸汽,把整条巷子熏得迷离。小店的灯泡换成了暖黄色,招贴画上“鲜肉/荠菜/鲜虾”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软,却添了烟火气。
顾让负责煮馄饨,袖口卷到肘,小臂上溅了油星,红点点缀在苍白皮肤上,像雪里梅。沈砚招呼客人,声音清亮,偶尔夹杂几句粤语——是跟隔壁水果摊的阿婆现学的。收钱、找零、递纸巾,他动作利落,眼角却始终追着顾让的背影。
有女高中生悄悄议论:“两个小哥哥都好帅。”
沈砚听见了,挑眉冲她们笑,笑得女孩们一阵哄笑跑开。顾让在蒸汽里回头瞪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一瞬,沈砚觉得,三个月来所有熬夜、所有被油烫的泡、所有因周转不灵而起的争吵,都值得。
夜里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卷帘门拉下一半,灯光从缝隙漏出去,照见台阶上两只并肩的塑料凳。沈砚把今天的收入倒在桌上,硬币哗啦啦滚成一座小山。顾让拿账本,一笔一笔对,数字跳到“盈余二百七十六元”时,他停了笔。
“比昨天多。”他说。
“明天会更多。”沈砚答。
顾让抬头,灯光在他瞳仁里投下两点金,像夜里未熄的炭火。
“沈砚。”
“嗯?”
“我们租下隔壁仓库吧,多摆两张桌。”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开,那笑容明亮得近乎嚣张。他伸手,掌心向上。顾让会意,把铅笔放进他掌心。沈砚握住,顺势一带,把人拉进怀里。
塑料凳倒地,发出清脆的“啪”。
顾让的额头抵在沈砚锁骨,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沈砚低头,嘴唇贴着他发旋,轻声说:“好。”
夜风从半拉的卷帘门钻进来,吹动案板上剩下的馄饨皮,像吹起一张小小的帆。远处,海浪声隐约,与两人重叠的呼吸一起,在暑气未散的夜里,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