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去批发市场补货。顾让抱着五十斤馄饨皮,手臂内侧被勒出紫红的印子。沈砚想接,他侧身躲开:“你拎骨头。”沈砚拗不过他,只好把两袋筒骨扛在肩上。回程的公交车上,空调坏了,车窗大开,热风卷着尘土灌进来。顾让靠在座椅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眼皮直打架。沈砚悄悄伸手,把他的头拨到自己肩上。顾让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薄荷膏的凉和骨汤的暖。沈砚用拇指摩挲他晒脱了皮的后颈,轻声道:“再坚持半个月,就开学了。”顾让没睁眼,只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布料里:“嗯。”
傍晚六点,重新开张。夜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浮在半空的星星。摊位前换了新客人——刚下班的白领、穿洛丽塔的小姑娘、手牵手的情侣。有人认出他们是“短视频上那个馄饨摊”,举着手机要合影。沈砚挡在顾让前面,笑得礼貌疏离:“拍照可以,别挡路。”转头却把最亮的灯关掉,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小灯泡,照得顾让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软的阴影。
九点,最后一碗馄饨出锅。顾让把汤舀得满满的,撒了葱花和虾皮,递给角落里的一个流浪汉——那是他们每天固定的“收尾仪式”。流浪汉接过碗,咧嘴笑,缺了门牙的豁口像一道小小的窗。沈砚靠在灶台边,看着顾让蹲下来,把流浪汉卷起的裤腿放平——那里有一片溃烂的伤口,被苍蝇叮着。顾让从口袋里掏出白天剩下的药膏,轻轻涂上去。他的手指很稳,像在给瓷器抛光。流浪汉含糊地说“谢谢”,顾让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明天还来。”
十点,收档。水槽里堆成小山的碗等着洗,沈砚把袖子撸到肩膀,露出被蒸汽烫出的水泡。顾让戴上橡胶手套,和他一起浸进油腻的水里。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像两条鱼,短暂地交缠,又分开。洗洁精的泡沫涌上来,带着柠檬味,盖住了骨汤的腥。沈砚突然开口:“今天卖了三百七十六碗。”顾让“嗯”了一声,没抬头。沈砚用肩膀撞他:“净利润一千二,再干十天,就够给你买那台二手冰柜。”顾让终于抬眼,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像两汪温水:“你也得买双新鞋。”沈砚笑,用沾满泡沫的手指点他鼻尖:“先给你买。”
十一点,回家。出租屋在顶楼,铁皮屋顶吸了一整天热,像巨大的烤盘。顾让冲了凉水澡,出来时头发滴着水,T恤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沈砚坐在床边,用针挑破手上的水泡,疼得“嘶”了一声。顾让走过去,接过针,动作比他更熟练。挑破,挤水,涂碘伏,贴创可贴。沈砚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伸手,把他湿漉漉的刘海拨到耳后:“顾让。”顾让抬眼:“嗯?”沈砚却没说下去,只是用指腹蹭了蹭他晒裂的嘴角,像蹭一朵快枯萎的花。
十二点,电风扇吱呀呀转,吹不散热浪。顾让把凉席拖到地上,两人并排躺着,中间只隔一条毛巾的距离。窗外,远处高楼的霓虹还亮着,红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线。沈砚侧身,用手指勾住顾让的小指,轻轻晃了晃:“累吗?”顾让摇头,又点头,最后轻声说:“累,但踏实。”沈砚笑,声音像浸了蜜:“我也是。”
沉默半晌,顾让突然开口:“开学后,怎么办?”沈砚没答,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顾让没再追问,鼻尖蹭着他锁骨,像找到窝的小兽。铁皮屋顶被月光镀上一层银,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汗水浸透的剪纸。
两点,顾让被热醒。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回来时,看见沈砚蜷在凉席上,额头全是汗,眉头皱得死紧。顾让拿蒲扇,一下一下给他扇风。风不大,却把沈砚的刘海吹得微微颤动。扇着扇着,顾让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眉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不会走了。”
三点,天边泛起蟹壳青。顾让靠在窗边,看第一缕晨光爬上对面的楼顶。沈砚在身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抓到他的衣角,又沉沉睡去。顾让没动,任他抓着。远处,菜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颗小小的星,等着他们去点燃新的一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