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在巷子顶上来回拉锯,像一把钝锯,把盛夏的最后一点耐性锯得吱吱作响。下午四点,太阳仍高悬,把青石板烤得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晃动的热浪。顾让蹲在灶台前添煤,细碎的煤渣顺着铁铲滑进炉膛,轰地窜起一簇橘红的火,映得他睫毛下的阴影更深。汗从他的鬓角滑到下巴,悬在尖上,迟迟不肯坠。沈砚在案板后包馄饨,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表冷冽的银光;手指却沾着面粉,像落了一层薄雪。他把馄饨皮摊在掌心,筷子一点肉馅,指尖一捏,一只胖墩墩的小元宝就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像受阅的兵。
“火再小一点。”沈砚偏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排风扇的嗡鸣。顾让“嗯”了一声,铲子柄在掌心一转,炉门被半掩,火苗立刻矮下去,只剩温柔的一圈蓝边。沈砚抬眼,看见顾让的T恤后背湿成深色,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骨头的形状像折起的刀。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把风扇角度调低,让风掠过顾让的耳侧,吹起几缕被汗黏住的碎发。
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也是他们的馄饨摊开张的第三十七天。摊位支在城西老菜市的尾巴上,一顶蓝白条遮阳棚,两张折叠桌,八只塑料凳,外加一辆二手三轮,便是全部家当。棚布被晒得褪了色,却洗得干净,四角坠着装了水的矿泉水瓶,风一过,瓶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顾让负责煮,沈砚负责包和收钱,分工在第一天就默契得像旧识。煤炉的火、沸水翻滚的声、肉馅里姜葱的味道,以及沈砚腕表偶尔折射出的光斑,一起被蒸腾的热气揉进这个夏天的记忆。
起初,菜市口的老摊主们并不看好。一个细胳膊细腿、眼神躲闪的流浪少年,一个穿得过分体面的富家公子,怎么看都像一时兴起的过家家。可第二天,有人尝了第一只馄饨——皮薄得透光,肉馅弹牙带汁——流言便换了方向。到了第十天,摊位前排起长队,穿校服的学生、戴草帽的阿姨、穿西装的上班族,都愿意等上十分钟,换一碗五块钱的鲜肉馄饨。铜板落进铁盒,叮当脆响;微信到账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沈砚用一块废弃黑板写了价目表,字是瘦金体,末尾画了一只翘尾巴的小狐狸,顾让说像他,于是那狐狸便一直留在那儿。
此刻,最后一炉煤块正红得通透。锅里,馄饨在翻卷的水里沉浮,像一群白鲸。顾让用漏勺背轻推,手腕上的青筋在薄皮下若隐若现。沈砚端来一只大海碗,碗里已铺好紫菜、虾皮、葱花,一勺猪油,两勺酱油。馄饨起锅,沸水裹着它们跃进碗里,汤面顿时绽开金色的油花。顾让把碗放在托盘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低声道:“十六号桌,两碗。”沈砚接过,指尖在托盘下缘碰到顾让的指节,两人都没抬眼,却同时弯了弯手指,像在说“放心”。
十六号桌是对老夫妇,头发花白,穿着同色系的格子衬衣。老太太用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先送到老先生嘴边。老先生咬了半只,汤汁顺着嘴角淌,老太太笑着拿纸巾去擦。顾让站在灶台前,目光被这一幕黏住,手里的漏勺柄无意识地轻敲锅沿。沈砚收完钱回来,顺着他视线看去,没出声,只伸手在顾让后腰轻轻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T恤传进去。顾让回过神,低头继续搅动锅里剩下的馄饨,耳尖却慢慢红了。
夕阳开始西斜,菜市的人声渐渐低落。收摊的摊贩推着三轮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咯噔咯噔。顾让把最后一只馄饨捞上来,放进沈砚碗里。沈砚挑眉:“你不吃?”顾让摇头,用围裙擦手:“你包的最后一只,归你。”沈砚笑,把馄饨夹成两半,一半递到他嘴边。顾让愣了愣,张嘴含住,舌尖不小心碰到筷子尖,沈砚的眸色便暗了一分。
收摊的流程已经熟练得像一支双人舞。顾让熄火、盖炉、收凳,沈砚擦桌、数钱、记账。遮阳棚布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蓝白豆腐块,绑在三轮后座。沈砚把铁盒里的硬币倒出来,哗啦一声,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他从中拣出一枚崭新的五毛,举到顾让眼前:“今天赚了这个数。”顾让凑过去看,睫毛几乎扫到沈砚的鼻梁——比平时多了两百三十二块七毛。
“够买新风扇了。”顾让说。旧风扇昨晚罢工,差点让一锅馄饨汤成了面糊。沈砚“嗯”了一声,把钱卷成一卷,塞进腰包,又抽出一张百元,折成飞机,朝顾让领口一扔。纸飞机滑进T恤领,贴着锁骨停下,顾让被冰得吸气,抬手去抓,却只抓到沈砚的手腕。沈砚顺势一拉,把人带到三轮的阴影里。两人面对面站着,鼻尖相距不到一拳,呼吸里都是姜葱与煤火的味道。
“顾让,”沈砚叫他名字,声音低而稳,“明天开学了。”
顾让垂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嗯。”
“学校离这儿三站地铁。”沈砚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顾让腕骨凸起的那一点,“但我不打算住校。”
顾让抬眼,黑眸里映着夕阳碎金,像是突然被点亮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