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让的肩膀开始发僵。长时间重复的动作让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冬天在工地搬钢管时留下的,阴雨天像有蚂蚁在骨头里啃。他咬牙,把痛呼咽回喉咙,却在递竹筒时手腕一抖,奶茶泼了半杯在操作台上。褐色的液体顺着台面滴落,正落在他的帆布鞋上,洇出深色的圆。沈砚立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他腕关节上,拇指按住突起的桡骨:“休息一下。”
顾让摇头,声音低哑:“单子还没完。”沈砚没松手,反而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嘴唇贴着他耳后那块被汗水浸透的皮肤:“林屿,过来接手摇茶机。”林屿正给外卖袋打蝴蝶结,闻言小跑过来,鼻尖沁着细汗。顾让被沈砚半推半搡地按到后厨的小板凳上,面前被塞了一杯冰水,杯壁挂着的冷凝水滑进他指缝,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后厨的百叶窗半拉着,光影在地板上切割出细长的格子。顾让垂着头,T恤领口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沈砚蹲下来,从冰柜里捞出一条冷毛巾,拧到半干,敷在他后颈。突如其来的冰凉让顾让猛地缩肩,随即放松下来,像被顺毛的猫。沈砚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椎往上,停在第一节颈椎处,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骨头,像倔强的小山丘。
“疼?”沈砚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顾让摇头,又点头,终于叹了口气:“习惯了。”沈砚没说话,只是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像要把那些疼痛揉碎。冷毛巾的水珠滚进顾让的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抓住沈砚的手腕,掌心滚烫:“别……林屿还在外面。”
沈砚笑了,露出虎牙的尖:“他看不见。”说着,他侧头在顾让的腕内侧落下一个吻,那里有一道淡白的疤,是去年顾让替他挡碎玻璃时留下的。吻很轻,像蝴蝶掠过,却让顾让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他抽回手,耳根红得要滴血,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发出“咚”的闷响。
前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林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老板!有人拍照发到短视频平台了,说我们的竹筒是‘在逃古风男神’……”顾让和沈砚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操作台。手机屏幕上,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镜头里顾让垂眼封口的侧脸被加了柔光滤镜,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评论区一水儿的“跪求地址”,甚至有人开始人肉店铺位置。
沈砚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把顾让的口罩拉上去,盖住半张脸:“看来得招第二个员工了。”顾让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带着笑意:“工资你给?”沈砚耸耸肩,从收银机里抽出一张百元钞,弹了弹:“从沈少爷的零花钱里扣。”林屿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小声插话:“我可以介绍同学……”
傍晚的生意比白天更疯狂。巷口堵起了三轮车,隔壁卖炸串的大叔干脆支了个“代购奶茶”的牌子。顾让的围裙上溅满了黑糖渍,像一幅抽象画。沈砚的衬衫彻底湿透,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林屿的校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被晒红的小臂,动作却越来越熟练,甚至学会了用单手打蝴蝶结。
最后一单外卖送完,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半截昏黄的灯光。三人瘫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三碗泡面。林屿吸溜着面条,突然说:“老板,你们像……像那种小说里的主角。”顾让的筷子顿了顿,沈砚挑眉:“哪种?”林屿挠挠头,耳尖发红:“就是……互相救赎的那种。”
顾让低头喝汤,热气糊了镜片。沈砚伸长腿,脚尖碰了碰顾让的鞋尖,声音带着笑:“救赎太贵,我们算……合租人生。”林屿没听懂,但看见顾让的耳尖又红了,像被晚霞烫过。
夜渐深,空调外机的轰鸣声里混着远处蝉鸣。顾让收拾最后一批竹筒,指尖被毛刺扎到,沁出一粒血珠。沈砚从背后圈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低哑:“明天……多招两个人吧。”顾让“嗯”了一声,血珠落在竹筒边缘,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他转身,额头抵着沈砚的锁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砚,我好像……开始贪心了。”
沈砚没问贪心什么,只是收紧手臂。窗外,一轮月亮挂在老旧的电线杆上,像被谁随手钉在那里的银币,照得巷口的招牌反光——“让·砚”两个字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不肯熄灭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