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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海与浪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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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江城终于肯把温度降下两度,风从江面拐进巷口,卷着细碎的桂花香,又凉又甜。沈砚把敞篷车的顶篷收到底,风便灌满整个车厢,把顾让额前的碎发吹得东倒西歪。顾让缩在副驾,白色卫衣的兜帽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被太阳晒出极浅的褐,像不小心蹭上的肉桂粉。他的膝盖抵着中控箱,脚踝叠在一起,帆布鞋边缘磨得发白,鞋带却系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要起身逃跑。

沈砚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储物格里的墨镜。金属镜腿弹开,咔哒一声,顾让的睫毛抖了抖,像被惊起的蝶。沈砚把墨镜架到他鼻梁上,指尖顺着镜框往下滑,停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别总眯眼,”沈砚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低鸣,“沙子进眼睛会哭。”

顾让没接话,只是抬手碰了碰墨镜,确认它真的替自己挡住了光,才慢慢松开指节。

车停在堤坝外的露天停车场。沈砚拔钥匙,金属碰撞声清脆。顾让自己推门下车,脚落地的一瞬,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柏油路透过鞋底烧上来,他下意识踮了踮。沈砚绕到后备厢,提出一只帆布冰袋,又拎出一双崭新的夹趾拖——深蓝色,鞋面印着小小的白色海鸥。

“换上。”沈砚把拖鞋扔到他脚边,自己已蹬掉限量球鞋,赤脚踩在沙砾上。

顾让弯腰,手指勾住鞋跟,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炸的雷。鞋带解开,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自己左脚踝外侧——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疤,淡白,边缘却微微凸起,像被揉皱的纸。沈砚蹲下来,替他扯掉另一只鞋,手指在那道疤上摩挲了两下,声音低得只能被风听见:“早就不疼了,别怕。”

顾让的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比江风咸,也比江风野。它撕开防晒衣的领口,钻进顾让的锁骨窝,在那里打着旋,像要把他整个人掏空。沈砚走在前面两步,背影被阳光镀出一层毛边,T恤被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顾让踩着他的影子走,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影子的颈窝、脊背、腰窝,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去。

沙滩并不细腻,混着碎贝壳与枯海藻,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顾让第一次觉得,碎裂也可以如此温柔。沈砚忽然回头,伸手扣住他手腕,把人往前一带——

“涨潮了,别发呆。”

话音刚落,浪头便追过来,白色泡沫漫过顾让脚背,冰凉,像无数细小的针刺。他猛地缩肩,却被沈砚牢牢扣住。第二波浪更凶,溅起的海水打湿沈砚的半截裤管,也溅到顾让脸上。他下意识闭眼,睫毛上的水珠滚下来,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沈砚用拇指给他抹掉,指腹带着沙粒,磨得皮肤发痒。

他们找了块人少的地方,沈砚把冰袋往沙地一扔,自己也跟着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顾让犹豫了一秒,才曲膝坐下,两手环住小腿,下巴抵着膝盖,像一枚收紧的贝壳。沈砚拉开冰袋,取出两罐冰汽水,铝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

“没买酒,”沈砚用食指弹开拉环,“怕你胃疼。”

汽水喷出一点泡沫,顾让伸手接,指尖碰到沈砚的指节,被凉意激得一缩。他没急着喝,而是把罐子贴在左脸,轻轻滚了滚,仿佛那是一块退烧的冰。沈砚侧头看他,目光从他被晒红的耳廓滑到锁骨,再到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凉鞋外露出的脚趾——它们正无意识地抠进沙里,像要把自己埋得更深。

“顾让,”沈砚喊他名字,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抬头。”

顾让抬眼。

远处,一道浪刚刚掀起,阳光透过水幕,折射出短暂的彩虹。那彩虹极短,短到沈砚来不及指给他看,就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碎。可顾让还是看见了,他微微张嘴,发出一个无声的“啊”,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

沈砚忽然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朝他伸手:“走,去水里。”

顾让摇头,幅度很小。

“怕?”沈砚挑眉。

“……冷。”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吞没。

沈砚没再劝,只是弯腰,动作极快地抄起他的膝弯和后背。顾让短促地“诶”了一声,手下意识攀住沈砚的肩,汽水罐跌在沙里,滚出老远。沈砚的胳膊稳稳托着他,一步一步往海里走。海水先没过脚踝,再没过小腿,最后是大腿。每走一步,顾让就绷直一点,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沈砚……”

“我在。”

当海水触及顾让腰际时,沈砚停下来。浪头一个接一个扑过来,撞在他们胸口,水花炸开。顾让的卫衣下摆浮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他死死扣住沈砚的肩,指尖发白,却不再说“放我下去”。

沈砚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混着水汽:“别怕,我比你高,淹先淹我。”

顾让的呼吸急促,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忽然抬手,抓住沈砚脑后的一撮湿发,用力往下拽,逼他与自己对视。那双眼睛里,惊慌、羞恼、不信任,还有一点点被强行摁下去的渴望,全都暴露在阳光里。沈砚没躲,任由他拽着,甚至微微俯身,让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

“沈砚,”顾让的声音抖得厉害,“别骗我。”

“不骗。”

下一秒,一个浪从侧面打来,顾让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沈砚反应极快,扣住他腰往怀里一带,两人一起跌进水里。世界瞬间被咕噜咕噜的气泡包围,阳光透过水面,变成晃动的碎片。顾让睁着眼,看见沈砚的头发在水里漂,像黑色的水草。沈砚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颤动的眼睑,然后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只是碰,没有深入,像盖章,也像安慰。

他们湿淋淋地爬起来,衣服黏在身上,沉重而冰凉。顾让的兜帽吸饱了水,垂在后背像一条死鱼。沈砚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有几滴落在顾让脸上,他下意识闭眼,却听见沈砚低低的笑声。

“你看,”沈砚指着他的胸口,“心跳得比浪还快。”

顾让低头,卫衣贴在皮肤上,心脏的位置确实在剧烈起伏。他伸手去遮,却被沈砚抢先一步,掌心覆上去,隔着湿布感受那鼓动的节奏。

“顾让,”沈砚的声音忽然认真,“这是活的证明。”

顾让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盖在沈砚的手背上。

他们回到岸上,沈砚从冰袋里翻出毛巾,先给顾让擦头发。毛巾是深灰色的,带着柠檬味。顾让坐着,任由沈砚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像只被欺负的小狗。擦到后颈时,沈砚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块淡白色的疤,顾让缩了缩,却没躲开。

“饿不饿?”沈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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