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正午,商场冷气开得像不要钱。顾让把卫衣帽子拉到最紧,只露一截鼻尖,仍觉得后颈爬满冰碴。沈砚在隔壁柜台挑耳钉,指尖拨弄黑色小钻,神情懒散,像在给猫顺毛。他今天穿一件极薄的真丝衬衫,银灰底,绣着极暗的藤蔓,灯光一照,那些藤蔓便活了,顺着锁骨往胸口爬。顾让看得发愣,直到沈砚回头冲他挑眉,他才仓促别开眼,假装研究价目表——其实那上面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要不要试试?”沈砚两根手指捏着耳钉,隔着半臂距离,比在他耳垂下方。顾让下意识缩肩,却感觉那一点冰凉金属透过皮肉,像给脉搏按了暂停键。他摇头,声音闷在帽兜里:“我怕疼。”沈砚低笑,指尖在他耳垂上捻了捻,像捻灭一簇火:“那先留着,等你敢的那天。”
店员小姐送来打包好的袖口,沈砚随手递卡,动作太熟练,以至于没注意到旋转门那边进来的人。顾让先看见的——那人一身炭灰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敞开,露出和沈砚如出一辙的锁骨弧度,只是更宽,更冷。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方形皮包,像把移动的小型会议室。顾让的胃猛地坠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抓住柜台边缘,塑料价签“咔”地断成两截。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嘴角那抹懒笑还未来得及收,便像被冻住。父子俩隔着三排玻璃柜对视,空气瞬间抽成真空。沈父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金属回音:“玩够了?跟我回去。”
沈砚没动,指间那张黑金卡被扣在台面,发出清脆“嗒”一声。顾让看见他指骨迅速泛白,青筋在皮肤下浮起,像要破茧。沈砚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爸,这里人多,别闹得太难看。”
“难看?”沈父抬步走近,皮鞋底敲在瓷砖上,每一下都像敲在顾让太阳穴。他停在两人半步之外,目光掠过顾让——那目光极快,却带称重般的审视,仿佛把顾让从里到外掂了一遍,然后随手扔回尘埃。顾让的卫衣帽子被这一眼刮得往后掉,露出整张仓促的脸,苍白,额角一层细汗。
“你就是为了他,”沈父声音压得极低,“连家都不回?”
沈砚侧身,半边肩膀挡在顾让前面,那动作本能得像护食的小兽。“说话别殃及无辜。”他嗓音发哑,却带着笑,“有事冲我来。”
沈父点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他抬手,啪一声合上皮包扣,那动静在冷气的店里竟有回音。“好,那就冲你来。”他转头看向店长,“今天的单记我账上,闭店半小时。”店长训练有素,微笑颔首,不到一分钟,连店员带保安退得干干净净,卷帘门半落,灯光瞬间暗了一度。
顾让的喉咙开始发紧,他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口,指尖碰到真丝,那面料太滑,一下子又脱手。沈砚没回头,只反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握,像给他钉一根定海神针。然后,他松开,上前半步,与父亲面对面。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现在跟我走,车就在楼下。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让身上,“我停掉你所有卡,包括你偷偷给他开的那张副卡。你净身出户,试试你们伟大的爱情能撑几天。”
沈砚的锁骨剧烈起伏,真丝衬衫那些暗色藤蔓仿佛活了,缠得他呼吸发涩。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玻璃滚过瓷砖:“您调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