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在傍晚七点仍未退,旧出租屋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软,像一块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顾让蹲在窗边,把电暖开到最大档,风叶吱呀吱呀,吹出来的却是冰凉的呼吸。沈砚坐在暖垫另一端,赤着上身,后背沁出一层亮晶晶的汗,顺着脊沟滚进裤腰。两人之间放着一只铝制小锅,锅里剩半块泡面,面汤表面凝了油膜,映出两张模糊的脸——一张苍白,一张被烈日镀成麦色。
他们相顾无言,已经有一刻钟了。风扇的噪音把沉默切成碎片,又一片片糊在皮肤上,黏得发疼。顾让用塑料叉子搅那碗冷面,叮叮当当,像敲一面破锣;沈砚则把身份证在指间翻跟头,塑料卡片啪地落在席上,又啪地弹起。那声音终于把顾让敲烦了,他抬眼,目光掠过沈砚的锁骨——那里有道新鲜的指甲痕,是他昨夜在黑暗中留下的,此刻边缘红肿,像一条细小的蜈蚣。
“说话。”顾让开口,嗓子被暑气蒸得发沙。沈砚没答,只把身份证收回掌心,指腹摩挲着国徽,一下一下,像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顾让盯那动作,忽然伸手盖住卡片,掌心贴着沈砚的指尖,烫得两人都是一颤。沈砚这才抬眼,眸子黑得发蓝,像被烈日烤透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翻着暗涌。
“以后……”沈砚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能得省着点花。”他指了指墙角那只瘪瘪的帆布包——里面只剩三百四十七块,被橡皮筋捆成皱巴巴的一卷。顾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道细线,像刀口缝合后的疤。他点点头,幅度极小,却牵动颈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轻轻跳动。
计划是中午定下的:先在这间月租三百的顶楼蜗居熬过八月,等顾让把夜校的报名表交上去,沈砚再去找份家教——他英文好,一小时能挣八十。说这些时,两人并肩坐在床沿,膝盖偶尔相撞,又迅速分开,仿佛多停一秒就会着火。顾让拿圆珠笔在废纸上算水电费,数字写了一行又划掉,最后把纸揉成一团,却悄悄塞进裤兜,没扔。沈砚看见那动作,没戳破,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掌心一层汗,像给一块生铁镀了膜。
此刻,那薄薄一层计划被热浪蒸得发软,像面汤表面的油膜,一戳就破。顾让收回手,抱膝坐在席上,下巴抵着膝盖,目光落在沈砚的脚踝——那里有一根红绳,去年庙会买的,十块钱三条,早已褪成粉红。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用另一只脚蹭了蹭红绳,铁链似的声响在静默里格外清脆。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尾弯出细纹,却带着苦意:“要是真揭不开锅,我就把它当了,好歹能换两包泡面。”
顾让没笑,他侧过脸,把额头抵在膝上,露出一截后颈,颈椎骨在皮下排成一列小小的山丘。沈砚伸手,指尖悬在那排山丘上方,迟迟没落下去。半晌,他起身,从塑料袋里摸出最后两只冰棒,撕开包装,把荔枝味的递给顾让。顾让接过,却没咬,只捏着棍子在席子上画线,先画一道,又画一道,渐渐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铁轨,通向墙角那堆没拆封的纸箱——那是沈砚从家里偷出来的行李,里面装着限量球鞋、平板、还有一只被拔掉电话卡的旧手机。
“真到了那天,”顾让低声说,“你就回去。”沈砚咬冰棒的咔啦声戛然而止。他俯身,一把攥住顾让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冰棒“啪”地断成两截,乳白的冰碴溅在凉席上,像一串碎掉的牙。沈砚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却又迅速暗下去,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别胡说”,散在风扇卷起的腥热里。
天色暗得极慢,夕阳像一块被熬化的糖,黏在窗框上迟迟不肯退场。沈砚接了个电话,屏幕显示“未知号码”,他看了两秒,挂断。没过多久,铃声又起,他干脆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席子上。顾让注意到那动作,脊背微微绷直,像嗅到危险的猫。沈砚冲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没能扯平眉心的褶皱。
夜里十点,暑气稍退,楼下大排档的炭火味顺着窗缝爬进来。沈砚说去买两瓶冰啤酒,踩着人字拖下楼,门板在他身后发出“哐啷”一声闷响。顾让趴在窗边,看他穿过昏黄路灯,背影被拉得老长,像一条被拽紧的弦。那弦越绷越紧,却在拐角处突然断了——沈砚被两辆黑色轿车夹在中间,车灯刺得他抬手遮眼,下一秒,车门打开,三个穿黑T恤的男人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第三个捂住他口鼻,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次。
顾让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猛地拍窗,玻璃震得手掌发麻,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路灯下的搏斗只持续了几秒,沈砚被塞进后排,车门“砰”地合上,像铡刀落下。轿车扬长而去,尾气卷起飞尘,把最后一丝人影吞得干干净净。窗边的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像给这突如其来的空白配了一段荒诞的伴奏。